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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的传奇,在最冷的日子里

来源:http://www.mummyrent.com 作者:凤凰彩票网-凤凰彩票平台【彩票预测最准】 时间:2019-09-02 03:10

摘要: 在一个农场里,有一只自以为是的公鸡,它很自以为是,看向同伴时,眼里尽是不屑之情,言语尽是戏谑之语,许多公鸡敢怒不敢言,因为这只公鸡会生蛋,每次生的蛋都被那些爱尝鲜的有钱人以天价买走,他给主人带来了好运 ...

再过几天,就是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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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之一:母鸡打鸣
  
  《三国演义》开头说东汉末年母鸡打鸣,暗指宦官专权,扰乱朝纲,是不吉利的兆头。现实生活中有没有母鸡打鸣的呢?有的,我家就有过,听我从头细说。
  三岁那年,我和父母从爷爷奶奶的老院搬到北街新盖的房子里边去住,母亲养了几只母鸡。说“养”其实都惭愧,我家只是给这几只母鸡搭了窝,并没有怎么喂过。那时候的粮食刚刚够人吃,没有余粮喂它们。再加上我的母亲对这些家禽也并不怎么上心,所以纯属散养,简直是野生。它们白天四外去找食吃,天一擦黑,自己回到东墙根的鸡窝里睡觉。
  这几只鸡除了每天晚上回窝睡觉之外,白天也回窝下蛋,最多每只鸡每天下一个蛋。大米粥就白菜炒鸡蛋或咸菜炒鸡蛋是那时候我家最好的饭食。有一只鸡可能是不满我家的待遇,有时就不回窝下蛋,而是把蛋下在外面,这叫“丢蛋”。那时候我家东隔壁住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她与我的曾祖母同辈,我们那里管曾祖母叫老太太,所以我就叫她老太太。她的丈夫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身体还算硬朗。这一处房子是她的儿子给她的孙子盖下的新房,因为孙子还没有媳妇,所以先让老人家住着,也是为让她看着这处院落。她的院里有盖好的猪圈,但没有养猪。老式的猪圈里边分为猪圈炕和猪圈坑两部分,上面有房顶的部分地势较高,铺着干沙,是猪圈炕。上面没有房顶,只用矮墙环绕的部分是猪圈坑,低洼、潮湿,是供猪活动和大小便的地方。
  我家这只有不满情绪或生性马虎的母鸡就经常到隔壁老太太家的猪圈炕上去下蛋。据我母亲细心观察,老太太不但不声张,将鸡蛋据为己有,而且还给鸡下蛋的地方铺上些干草,改善环境,有意引诱那只鸡继续到那里下蛋。我母亲没有揭穿这些,因为那老太太对我们不错。母亲吃中草药,苦的要命,老太太给送过来一罐头瓶子红糖。那时候红糖还是很精贵的东西,老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有一句话叫“撑不死的鸭子,饿不死的鸡。”这话很对。我家这几只全靠自食其力的鸡到我上六年级(十三岁)的时候还活着,差不多已有十岁或十一岁了,这在鸡当中算老寿星了,当然早不下蛋了。可能由于实在是太老了,它们身上雌性激素分泌的越来越少,以致没了。它们不仅不再生蛋,而且有一天突然打起鸣来,那声音和公鸡的打鸣一般无二,只是并不像公鸡那样只在天刚放亮时打鸣。我曾试图找出它们打鸣时间上的规律,观察了一段时间,竟毫无规律可循。无奈,我只好得出一个结论:它们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打鸣。
  这几只母鸡算对得起我家,一辈子给我们下了不少蛋,却并没有吃掉我们多少粮食。我家对得起它们的地方只有两宗:一是给它们搭了鸡窝,使它们不至于露宿荒野;二是没有杀掉它们,任由它们自生自灭,寿终正寝。
  一个冬日里,我发现那最后一只黑色的鸡死在了鸡窝里。我缠着母亲将它褪了毛,扒了膛,炖了。在炕炉子上的小铁锅里炖了足足半天,馋得我垂涎三尺,用筷子夹出一块来,搁到嘴里嚼,像自行车外胎一样硬。实在嚼不动,只好倒掉了。
  
  传奇之二:母鸡游泳
  
  就连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也知道,鸭子和鹅会游泳,而鸡不会。可是我小时候真见过母鸡游泳。
  那时候我们村子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个池塘,分别叫做东坑、南坑、西坑和北坑。我家住在村子的东北角,因而离东坑和北坑都很近,可是我感情最深的是东坑。以后有时间我会专门写一篇很长的文字,题名就叫《东坑》,讲述我与这个池塘的种种关联。今天说的这件小事就发生在东坑。
  有一天,我正在当街玩耍,无意间发现有两三个大人、三四个孩子站在东坑边上,饶有趣味地往里边瞅着什么,我赶紧跑过去看个究竟。
  原来有一只母鸡正在水里游泳。这只鸡从东坑的中心向岸上游,游到岸边,上岸,想跑掉,被它的主人赵庆三给捉住,抛到水中央,这鸡无奈,只好又往岸上游,如此多次。我看那鸡游得倒很娴熟,也很从容,并不像为逃命而作出的挣扎。岸上的大人们和孩子们看得都很兴奋。
  我心中很纳闷,因为老师说过,鸭子和鹅会游泳是因为它们的爪子上有蹼,就是把脚趾用肉片连起来,这样便于划水,鸡的爪子是分开的,脚趾间没有蹼,所以不会游泳。我一直对老师的话深信不疑,可是眼前这只鸡又是怎么回事?它的脚是不是很特殊?这是不是一只脚上长了蹼的特殊的鸡?
  我正疑惑着,却从岸上大人们的谈话中知道了答案。原来这只母鸡这几天正在抱窝(孵卵),每天死守着窝里那几枚鸡蛋,一门心思要把它们孵出小鸡来。鸡的主人赵庆三不想让它孵下去了,便把窝里的蛋全拣了出来。可是这只鸡很执着,也可以说很缺心眼儿,你把蛋全拿走,我照样孵!一天到晚憋在鸡窝里不出来。后来有人给赵庆三介绍了一个偏方,说是把这只母鸡扔到水里让它游会子泳就会好。赵庆三大概也担心鸡会沉底淹死,可是人家告诉他,没事儿,母鸡在这种时候是会游泳的——可能这种时候母鸡的爪子会自然地紧紧并拢在一起吧。赵庆三便到东坑里来做。果不其然,这特殊时期的母鸡真的会游泳。
  可怜的母鸡呀!你是否在被迫经历了一番噩梦之后,竟丢掉了做母亲的梦想呢?
  
  传奇之三:会飞的公鸡
  
  小时候邻居家那只会飞的公鸡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要讲这只会飞的公鸡的故事,得先从养鸽子说起。
  鸽子这东西有奔群的习性,所以谁家养的少是很容易吃亏的。因为它们一旦在外面见到成群的同类便会跟着鸽群飞走。我就吃过这种亏,庆秀大奶奶给了我两只雪白的雏鸽,我从它们还不会自己从盘子里啄食,需掰开嘴往里灌粮食开始喂起,好不容易喂到会飞了,飞出去就再也没有飞回来。
  村里第一家养鸽子的是我们西隔壁的薛家,他们可能是一开始就养的挺多,所以非但没有被别处的鸽群招走,反而从别处招来了不少。这样,连从别处招来的,带自家繁殖的,不长的时间屋檐下的鸽子窝里就住不下了。
  薛家的西隔壁就是赵庆秀大爷爷家。振发老太爷(庆秀大爷爷的父亲)很聪明,他在自家屋檐下也用木板搭上简陋的鸽子窝,这样,隔壁薛家住不下的鸽子就自行到赵家新搭的鸽子窝里来住了,就等于大爷爷家也养起了鸽子。老太爷隔三差五从鸽子窝里捉出两只鸽子炖了下酒,好不惬意。
  鸽子是每月繁殖一次,一次生下两个蛋,由大鸽子孵出两只乳鸽来。有一回,振发老太爷偷偷地用一枚真鸡蛋(鸡的受精卵)替换下一枚鸽子蛋,大鸽子竟没有觉察,仍旧孵窝,结果孵出了一只鸽子,一只小鸡。也许在大鸽子眼中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只当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精心抚育。后来,到那只小鸽子会飞的时候,这只鸡已经长成了一只个头儿和姿容都很地道的大公鸡了,这只鸡也学会了飞。虽然由于肉大身沉,没有鸽子飞得那么轻捷,但普通的公鸡已经远远没法同它相比了。
  从地面飞到房顶上去是寻常事,有一回不知是谁故意吓唬它,突然轰了它一下,它情急之下,飞上了二十米高的大槐树的树顶。
  这只公鸡的脾气超级坏,只要有生人来串门,一进当院,它就会一跃而起,飞到这人的肩头去啄。常常吓得大人魂飞魄散,吓得小孩嚎啕大哭。      

在一个农场里,有一只自以为是的公鸡,它很自以为是,看向同伴时,眼里尽是不屑之情,言语尽是戏谑之语,许多公鸡敢怒不敢言,因为这只公鸡会生蛋,每次生的蛋都被那些爱尝鲜的有钱人以天价买走,他给主人带来了好运,主人自此对其大加赞赏,谁若惹得它不高兴,它可就不生蛋了,主人自然会大动肝火把惹恼他的鸡给抓起来好好惩戒一番,那可就不讨好了。因此,不论是公鸡还是母鸡走过它身边都得退避三舍,客客气气的。

大寒三候第一候鸡乳,指此时可以孵小鸡了。

惠明是一只公鸡,一只在山上寺庙负责打鸣的公鸡。一只公鸡通常会拥有许多只母鸡,这是特权,也是义务。而惠明既不享受特权,也不承担义务。

一天,一群公鸡实在忍受不了它的作风,便偷偷地往它的饲料里掺些石灰、沙子、乳胶,他们早已有约在先,出事了就共同承担责任,他们毕恭毕敬地为它呈上这盘精心调制好的“沙拉料理”,这只大公鸡早就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自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嚼也没嚼便当着他们的面咽下去了,并拍着肚子连声称饭食美味。

上世纪70年代,我随母亲下放在老家豫西农村生活,数九寒冬,在外婆那处简陋却温暖的土坯房里,最有趣奇妙的事,当数孵小鸡。

惠明刚到庙里工作时,是极不情愿的。他找到农场主助理老狗,要求调回农场工作。“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只是分工不同,你要正确认识自己的职责与任务。我命令你立刻回庙里上班!”老狗当时是这么答复他的。惠明对老狗向来有几分畏惧,不敢跟他翻脸,只得乖乖上山进庙。

第二天,随着一声鸡啼,这只公鸡一如往常生了一个蛋,只不过这个蛋与以往有些不同,蛋壳是呈灰白色的,主人倒也没有多心,一如既往地把它拿去拍卖。

从外婆挑选孵小鸡的鸡蛋那天起,就充满了悬念和惊喜。

那个时候,惠明仍叫“会鸣”。他这一窝孵出来的小鸡都是“会”字辈的。有叫“会跑”、“会跳”的;有叫“会吃”、“会睡”“会下蛋”的;甚至还有叫“会飞”的。偏偏他叫“会鸣”。“鸡如其名”是农场内的一句俗谚,纯属放屁。但会鸣不放屁,他真的很会“鸣”。

一个贵妇人买走了这个蛋,准备晚上做给儿子吃。贵妇回到家,刚放下蛋时就见儿子撅着小嘴走进客厅,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我的小汤姆怎么了?”“妈,那个新来的老师太自以为是,太不懂尊重人了,每次批评人言辞极具侮辱性,眼睛里流露出的轻蔑之意是毫不掩饰的。”“你肯定是哪里做的不好,惹老师不高兴了吧?”“我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上课时看我的眼神,不听他的话,在课堂上睡觉而已!”“你看,连你自己都承认上课睡觉了,这是对老师的不尊重,明天去向他道歉。”还未待小汤姆回答,贵妇便抢先吻上了儿子的额头,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儿子,听话啊,晚上给你做蛋花汤吃”,随后,贵妇便上楼了。

外婆把一枚枚鸡蛋,对着太阳照,看鸡蛋里面,是否有个像豆瓣又像蝌蚪的小黑点,外婆说有小黑点的鸡蛋,是被公鸡踩过的蛋,可以孵出小鸡,反之就是模糊蛋,孵不出小鸡。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被公鸡踩过的蛋,其实就是受精卵。

会鸣天生一副好嗓子,打鸣时其声高亢有力,如军号战鼓。农场上下,大大小小的动物听此鸡啼,无不顿感提神醒脑,睡意全无。一日,农场主的好友——一个老和尚来农场做客。也不知道会鸣哪根筋搭错了,大白天对着老和尚就“喔喔喔”地来一嗓子。老和尚对这只热爱打鸣的公鸡颇感兴趣,当即对场主说:“贫僧庙里正好还缺一只打鸣的公鸡……”会鸣的佛门生活自此开始了。

小汤姆越想越不舒服,看到桌上的蛋,边跑过去直接拿起来直接扔向地板,借此好好发泄一番,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个蛋竟然完好无损。小汤姆拾起这个蛋,摸了摸蛋壳,质感确与一般的蛋不同,只见他眼睛一溜转,把这个蛋偷偷塞进书包里,随后又从冰箱里拿了出一个鸡蛋上了点色放在桌子上。夫妇人并未察觉到什么,晚上便把这个蛋做成蛋花汤给小汤姆吃,小汤姆喝之前心里一直在打鼓,直到喝完后才放下心来。

外婆说的神奇有道,我看得惊讶浑沌,待外婆从麦秸垛上,抓把蓬松的干草,垫在一个脸盆里,再把十几枚鸡蛋,挨个摆放在盆底,然后抱过那只涨红了脸、支楞着羽毛、心神不宁、咕咕叨叨的大母鸡,安放到盆里蛋们上面后,大母鸡瞬间换上一副幸福淡定的模样,护卧在鸡蛋上,日间夜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全心孵育。

初到庙里时,会鸣耐不住寂寞,常寻思着要下山。然而日子久了,再加上下山无望,他便渐渐适应了这种平淡的生活,还与竹林里的一群鸽子交了朋友。鸽子们久居庙旁,终日听诵经,观打坐,耳濡目染,似乎也懂了些佛法道理。会鸣一有疑问总向他们请教,久而久之,会鸣的思想有所进步,觉悟有所提高,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一位清心寡欲、不折不扣的出家人了。鸽子们见会鸣一心向佛,便对他说:“既然你诚心皈依佛门,那就该有个法号。会鸣……会鸣……不如就叫你惠明吧。”如此,会鸣就成了惠明,虽说听上去并没有多大区别。

第二天,小汤姆在课堂上睡觉,那个新来的老师直接把黑板擦扔到他头上,骂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整天睡觉,再看看长得那么矮,根本是一头小猪。小汤姆闻言起身回应:“老师,留点口德,难道你不懂的尊重学生吗?小心以后会有报应!”“哦,我倒要看看会有什么报应,我这么伟大的人肯教你们这群蠢猪,你们就应该感激涕零了,还竟然敢诅咒我,真是不懂得感恩,唉,我的心思都白费了……”说着,这老师摆出一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的样子。小汤姆便直接从书包里那个蛋,直接砸了过去,正中脑门在全班惊异的目光中,砸了他个千多万多桃花开。后来,这名老师头上起了个大包,为保住形象不得不拿绷带把起包的部位给包了起来,活像个印度阿三。他决定向法院起诉小汤姆,小汤姆父母知道了,为维护自家的形象,便私底下作了一些赔偿,这事才作罢。

好奇的我总是很心急,每每走近卧在盆中的母鸡,想拨拉出她屁股下面的蛋们看看,她就用严厉的目光警告我,有时还用尖嘴啄我的手,制止我捣乱。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正当惠明在山上潜心学佛之时,山下的农场闹鸡瘟了,死了百来十只母鸡,公鸡原本就少,一下子全死光了。农场群鸡无首,老狗急匆匆地赶来请惠明下山。“我这里的工作实在走不开,爱莫能助啊。”惠明回绝了他,其态度之坚决果断,令老狗万分诧异,他从不认为一只正值壮年的公鸡可以抵挡住母鸡的诱惑。

对于小汤姆一家来说,这事可不算完,他们又向卖给他们蛋的那个农场索赔,无奈之下,农场主赔了一笔钱,然后又把气撒到“罪魁祸首”身上。于是乎,那只鸡遭殃了,农场主把它驱逐了出去。

整个孵化过程大约21天。期间,外婆还要检验一下蛋们的孵化质量,我也等到了魔法显现的那一天。

于是,他一再恳请惠明下山走走,并表示哪怕只是来安抚一下幸存的母鸡也好。惠明仍是摇摇头:“狗领导,你可别再诓我了,就算见了往日的相好,如今的我也是断然不会动心的。”话虽这么说,可惠明对山下的姐妹们还是有点担心。

路上,这只公鸡又生了一个蛋,还是一样的灰白色,它看了看这个令自己遭逢厄运的蛋,一脚把它踢飞了“啊!”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鸡蛋刚好砸在一个疑似印度阿三的家伙的脑袋上,当场眼冒金星,给砸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拍了拍脑门自语道:“我是谁啊?”

外婆把蛋们依次从大母鸡热乎乎的肚皮下掏出来,放进另外一个盛满温水的盆子里,蛋们便像精灵一样,摇摇晃晃开始漂浮摆渡。

几天后,他偷偷溜回农场,打算看一眼就走。一是探听一下亲人们的死活,二来正好考验一下自己的修为与定力,他自认为这至少是一举两得。可谁知还未等惠明把脚跨进农场,一只眼尖的小母鸡就瞅见了他:“会鸣大哥来了!会鸣大哥来了!”她边叫边哭,带着一群母鸡扑到了惠明怀里。

外婆对惊呆了的我说,这是蛋壳里的小小鸡在踩水,会踩水的蛋,将被留下来,继续放进母鸡身体下孵化,不会踩水的、或者干脆沉到水底一动不动的懒蛋们,直接就被威严能干的老外婆给淘汰掉。

惠明在山上久不见异性,如今被这众多母鸡抱着诉苦,惠明是又害怕又惊喜。再加上母鸡们个个愁容满面,甚是可怜,惠明不禁心旌动摇。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我虽皈依佛门,有色戒在身,可要让我看着姑娘们无依无靠,也于心不忍。若我下山与她们破镜重圆,固然是破戒,但毕竟能帮她们一把,不知能不能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普度众生’呢?况且还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说……”

外婆把淘汰掉的蛋煮熟后,给家人吃,剥开的蛋里,甚至都有了毛茸茸一团,有肉有骨有羽毛的肉肉,外婆说这叫毛蛋,它是一味中药材,可以治疗人的亏虚。但我总是很恐怖,排斥吃它们。

正当惠明游移不定间,猛地传来“当,当——当”几声,他知道这是庙里的钟声。这沉闷的声响,仿佛一记记重拳,击在了惠明的心上。他为自己的动摇羞愧不已,忙甩开众母鸡,飞奔上山,嘴里还念叨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回来庙门,惠明又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默背了三百多遍。他狠狠地骂自己:“惠明,你糊涂啊!别看那些小母鸡现在是花枝招展,挺漂亮的,可她们将来都是一盘盘菜,都是些大盘鸡、辣子鸡、白斩鸡、肯德鸡……想想吧,可怕不可怕,恐怖不恐怖。什么芦花鸡,白凤鸡,都是虚幻,都是泡影,都是人的盘中餐,都是人的排泄物……”自那之后,惠明再不下山,专心打了好几年鸣。

又过了几天,孵蛋累得明显消瘦的大母鸡,又开始不安地在盆里,歪头扭屁股地动弹,时不时把嘴插到羽毛里面,外婆说小鸡要出壳了。


这时若把鸡蛋拿出来看,有小生命从里面,自内而外地突破,它们用嘴努力地啄破蛋壳,终于,一团淡黄轻羽、毛茸茸地挣脱蛋壳出来了,小鸡们晃晃悠悠站定了粉嫩的小脚丫,用两粒黑亮清澈的眼睛,迷茫地打量着世界,不一会儿,便跟随着鸡妈妈,满地摇摇摆摆撒欢。

一个平静午后,惠明慵懒地坐在一片日光之下,努力去思考些关于生命意义或宇宙未来的大命题。一只灰鸽子扑朔着翅膀,落到惠明身旁:“惠明老哥,农场里出大事了,你可知道?”

小鸡崽们吃着外婆给她们煮的小米,在九九艳阳天的院子里,叽叽喳喳,蜂拥在骄傲庄重的鸡妈妈身边。整个院子俨然成了它们的世界。

“我早已无心于凡间俗事,不必知晓。”惠明眯着双眼,似闭目养神。

再长大些,外婆也不再孵小鸡了。因为有鸡贩,初春挑着担子,走乡串村地吆喝:赊账卖鸡娃儿,麦罢来收钱儿。

鸽子却仍自顾自地说道:“听说那老乌鸦搞出了什么最新研究成果,说这个世界上是先有蛋再有鸡的。”

鸡贩在门口放下担子,打开蒙在两个圆筐子上的黑布,外婆从熙熙攘攘挤在一起的小鸡里,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仔细挑选,拿出来放在旁边苇席圈起的小圈子里。外婆还把小鸡一只只捧在手上,吹开它们屁股上的羽毛,分辨公母。

沉默……

读书时,读到安徒生童话《丑小鸭》,鸭妈妈居然孵了一枚天鹅的蛋,这令我十分着迷。

“你还真万事不关心了?”鸽子见他不发话,便一抖翅膀,飞走了。

据说,小鸡小鸭会把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动物,当成妈妈。儿子小时候,陪他看迪斯尼动画《猫和老鼠》里,那只小鸭故事,让我更相信这种说法。

惠明记得鸽子所说的老乌鸦。老乌鸦的确是只乌鸦,也很老,不过农场里的动物一般不叫他“老乌鸦”,而称其为“鸦教授”。鸦教授被公认为农场里最有学问和最具智慧的动物,他长年负责一些未成年动物的启蒙教育工作,也教过惠明。

故事讲的是鸭妈妈孵蛋时,一只蛋滚出了窝,滚到汤姆猫的身边,小鸭钻出蛋壳后,看见汤姆猫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妈妈,汤姆三番五次想要吃掉小鸭,都被杰瑞鼠给营救走,最后孝顺的小鸭翻着菜谱给猫妈咪做菜时,发现猫爱吃它这样子的,于是哭着走进汤锅,准备牺牲自己喂饱猫妈妈,汤姆被感动了,终于打消了吃小鸭的贪念,开始带着它在池塘中,教它游泳。

但今日之惠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屁事不懂,只会打鸣的小毛鸡了,许多问题他都有了自己的见解,并对其正确性有一定的自信。好在他没有自负的毛病,通常情况下,也愿意承认自己想不通的事比想通了的事多得多。然而当他听到鸦教授证明了世界是先有蛋再有鸡的时候,他脑袋里第一个念头却是“放他娘的屁,没有鸡哪来的蛋!”

儿子读小学时,有年春天,下午我去校门口接他,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卖小鸡崽,孩子们围着小鸡,叽叽咋咋发出惊喜的声音,儿子也喜欢得不得了,央求我给他买两只养。

三天后,惠明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让鸽子给老乌鸦捎一句话:“先有蛋再有鸡是错的,请鸦教授不要误人子弟。”当晚,飞鸽传话到庙中,说鸦教授希望惠明先生不吝赐教,来农场详细说说自己的观点。

那些养殖场流水线上孵化出的小鸡,如何能在钢筋水泥的住宅里成活呢?买回家去,不过是玩上几天就死,让孩子伤心一场。

第二天,惠明来了,不过他在下山前并没有经历太多的思想斗争。因为惠明坚信通过他这些年的修行与锻炼,再漂亮的母鸡在他眼中至多也就是一堆鸡骨头罢了。

但看着儿子眼巴巴望着我的眼睛,又想起我小时候对小鸡的喜爱,便不忍拒绝他。于是挑了两只,装在塑料袋子里提回家去。儿子开心地为它们取了名字,丁满和彭彭。

听说惠明来了,母鸡们都兴奋地咯咯叫:“好些年没见到会鸣大哥啦,咱们趁这机会瞧瞧他去吧。”其他动物对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听说惠明在山上参佛悟道、修行不浅,也想见识一下,便同鸦教授和母鸡们一起围了上来。

丁满和彭彭生命力很顽强,居然在六楼我家蜗居里,慢慢长大了。

惠明对动物们说:“我是佛门中人,本不应随便与俗人争辩,但我在真理问题上决不让步。”他顿一下,清清嗓子,郑重地说道:“我认为是先有鸡,鸡再生了蛋,蛋孵出鸡,鸡再生蛋……试问,若是先有蛋,这蛋是哪一只鸡生的呢?”

为了不让它们到处拉屎,婆婆从花卉市场买来铁丝做的鸟笼子,将它们关在里面,有空提到楼下花园中,撒开它们放放风。

鸦教授干咳一声,说道:“那么请问惠明先生,如何证明蛋就一定是鸡生的?”

被囚禁在笼中的鸡儿,越长越大,但可怜的彭彭生病死掉了,只剩下母鸡丁满,独自迎来了夏天。

“既然不是鸡生的,那怎么能叫鸡蛋呢?”

它的脚趾,因为踩在一道道铁丝笼底上,长得很畸形,每次放出来在草地上时,它只能缓慢趔趄着行走,跑不快也飞不动。

“因为它会孵出鸡,所以是鸡蛋。”

虽然它的脚爪令人心疼,但长势喜人,我们全家甚至期待着,它开窝下蛋的那一天。

“那又回到第一问题了,这蛋是那只鸡生的?”

然而它丢了。

“我没说就一定是鸡生的……”

那天我带它下楼后,将它撒开在草地上,去外面办点事情,不久回来,遍寻不到丁满的踪影。

“那也能叫鸡蛋?”

我不相信一贯听话聪明的丁满,会迷失回家的路。可在院子里,到处唤它,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鸦教授沉默无语。

找到夜色降临,寻遍整个大院,在黑暗中,我甚至有了幻听,总觉得它那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唧唧复唧唧地响起。

母鸡们及时地捧场道:“会鸣哥真棒,会鸣哥厉害。”“是啊,是啊,鸦教授尽瞎说,先有蛋?蛋还不都是咱们下的,咱们还不清楚。分明是先有鸡嘛。”“就是,就是,先有鸡!先有鸡!”她们甚至喊起了口号。

我拨弄着花园边一丛丛的冬青树,希望能惊动丁满,从阴影处扑棱棱跳出,却一次次失望。

母鸡们支持惠明的理由很简单,同属鸡族而已。可怜鸦教授势单力薄,连个帮腔的都没有,只得败下阵来,灰溜溜地飞走了。

连续好多天,黄昏时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总觉得它就在树丛某个地方等我。我不死心地呼唤丁满,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动物们,包括母鸡对他俩的辩论都不怎么听得懂,只是觉得惠明好像很有口才的样子,有口才就是有学问,动物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们商量一番,决定请老狗当代表,劝惠明留下来代替鸦教授教孩子们功课。

一天,邻居老太太在楼下见到我,问我怎么不遛鸡了,我说鸡丢了。她左顾右望后,指着不久前临时搭起的工棚说:“那天我看见,两个管道工在花园里追一只鸡,好像你家养的那只。”

老狗组织经验丰富,胸有成竹地来到惠明面前,说道:“惠明同志,大伙一致要求你留下来领导教学工作,我看你就顺应民意吧。”

我心一沉,难怪丁满不见了,估计早成了某些人的盘中餐。

“不,不,我已皈依佛门,与世无争了,不想插手俗世。”惠明摇摇头。

生而为人,我至今觉得,愧对亲自喂养过几个月,亲如家人的丁满。

老狗微微一笑,说道:“那也不勉强,不过怎么说也得住上几天,给大家伙讲讲学,说说佛法,普度一下众生,您说是不?”

惠明见要求并不过分,弘扬佛法也是佛门弟子分内之事,便答应下来。此后几天,惠明开演讲,办讲座,忙得不亦乐乎。他也笑自己,说说话居然就能这么开心,看来自己是太久没开口了。在此期间,老狗另派了公鸡上山打鸣。

惠明为了让动物们更好地体会佛法,还根据他们的需要和认知水平,及时调整讲课内容和方式,生动幽默又富有哲理,大道理藏着小技巧,小故事引出大智慧,再加上惠明嗓音的先天优势。他的演说颇受欢迎,动物们纷纷挽留他讲了一场又一场。为了缓解惠明的工作压力,老狗还给他配了个小母鸡当秘书。

不知不觉,惠明在农场里耽搁了一个多月,当他下定决心,一咬牙走出农场时,巨大的失落感与无助感便向他心中袭来。回到山上,就不再会有听众,不再会有掌声……惠明感到腿麻脚酸,迈不动步了。

这时,小母鸡秘书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惠明:“惠明哥,别走嘛,你走了,我咋办呀。”一阵熟悉的鸡毛香飘进了惠明的鼻腔,仿佛就是初恋的味道,惠明一时顿感天旋地转,眼一黑,晕了过去。待他醒来时,发现正躺在农场给他特别准备的豪华鸡窝里。老狗站在一旁微笑着,用极其关切的口吻对他说:“惠明同志,身子骨这么差就不要急着上山受苦了嘛。再多住几日,养好了身子再走也不迟嘛。”

惠明只得留下来细细调理身体,间隙也讲讲课。可等身体稍加好转,一走到农场门口却又觉得头晕目眩,只好回来继续修养。后来病情越加严重,平时没事,一听到庙里的钟声就胃疼,在之后,上山的事是想都不敢想了,一想就犯恶心。惠明只能默默感叹自己与佛无缘。

不过,日子一久,他也想开了。哪里不能学佛,何处不是极乐?惠明想通了,便吃好喝好,精神焕发,课也越讲越好,听众越来越多,还培养了几个弟子去其他农场讲学。从此,惠明声名远播,动物们都尊他为“惠明大师”。再后来,又建起了学堂,名曰“佛鸡馆”,定期开课,由弟子们主讲,惠明偶尔客串过过嘴瘾。又过了一年半载,惠明娶了小母鸡秘书,动物们也没有指责他。因为据惠明研究,佛经里并没有禁止结婚这一条,至少对鸡是没有这种限制的。

小母鸡秘书做了惠明大师的夫人,终日养尊处优,风光满面。她还给惠明生了一窝小公鸡。一日,惠明笑着对儿子们说:“来来来,爸爸教你们打鸣。”母鸡夫人却笑骂道:“打鸣能有什么出息,好儿子,你们乖乖地跟爸爸学佛法。将来做演说家,做老师,发大财。”

惠明一听却勾起了不少往昔的回忆,有点伤感,有点惆怅。他伸伸脖子,想引吭一曲,重新拾起当年那如军号,如战鼓的鸡鸣。可当他正欲发声之时,忽觉喉头刺痛,喷出了一串不像鸡鸣,反似鸭叫的怪声。夫人、孩子指着他笑作一团:“一个公鸭嗓子。”惠明也不恼,只是摇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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