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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之官场现形记,官场现形记

来源:http://www.mummyrent.com 作者:凤凰彩票网-凤凰彩票平台【彩票预测最准】 时间:2019-11-14 10:43

上回书所说的胡统领,因为争夺“江山船”妓女龙珠,同随员文老爷吃醋。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的话,盘来盘去,问他同文老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从来没有,并且连文老爷是个胖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格外动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爷不该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该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别人要好。“不要说别的,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这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巴结。”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又想:“这件事须得明天发落一番,要他们晓得这些老爷是不中用的,总不能挑过我的头去。”主意打定,这夜竟不要龙珠伺候,逼他出去,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一直不曾合眼。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他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苦处,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大人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动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左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甚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昨日虽然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大众过来请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咳嗽之声,知道离着起身已不远了。等了一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见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清晨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去。又接着听见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子到耳舱里去。别的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人家都认得这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两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这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我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气不大好听,但是龙珠这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甚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不要紧,倘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格外疑心?却也作怪,可恨这丫头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故。”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见前头那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霎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来!”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应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晓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好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朦我呢。无此番出来,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倒着实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一个?很象指的是自己,难道昨夜的事情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寻思,一阵阵脸上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哩咕噜的说道:“皇上家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大人换衣裳,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来。众人上前请安相见。胡统领见面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甚么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战战兢兢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些吆么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壁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刻逼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甚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甚么寻常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潮水,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如今头一个胡统领就不用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这种阔老,怎么叫人不巴结呢。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虽然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他两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碰着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直不曾跳过槽。小虽小,也是生意。还有大人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大爷、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决计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不曾走到。
  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之后,两个人就从此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裤腰带上常常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旧拴在裤腰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你。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他是真正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晓得兰仙给了他些什么利益,害得他越发五体投地,竟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第一个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还要打第二。兰仙问他要五十声洋钱,他自己没有,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他有钱,想问他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好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量。不料文七爷一口答应,立刻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一半给他。赵不了看着眼热,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还是没有。”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仍旧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不好再说别的,谢了一声,两只手捧了出来。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
  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了。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立冬节,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动身,一直顶码头。”别人听了还可,只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得。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一刻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离一天。如今得了这个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他腰包里有了五十块洋钱了,便敲他吃酒。赵不了愣了一楞。兰仙已经替他交代下去了,还说:“明天上了岸,大人们一齐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
  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统领的说话,一直也没有再到统领坐的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再说。”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预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起来,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再三推辞。文七爷道:“这里头的事情,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晓得?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我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气。我今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一定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大人的好摆得酒,怎么能够禁止我们呢。又况且严州并没有甚么土匪,这趟还怕不是白走。我们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什么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好意思过去。赵不了虽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他,平时东家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这个空挡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他客气。偏偏又得到严州信息,晓得没有甚么土匪,统领自然高兴,他也帮着高兴,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大理交代过他,说:“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晓得统领并不是这样的人,戴大理的话有点不确,须得见机行事,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他,着实灌米汤,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无数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甚么:“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头有的,如今是被统领的威名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将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几个,给他们一个利害,叫他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各处搜寻一回,然后禀报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这一趟辛苦不是轻容易的,将来一定还好开个保案,提拔提拔卑职们。”
  胡统领道:“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没有土匪的消息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事情看轻,将来用多了钱也不好报销,保举也没有了。如今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恍然大悟,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关照龙珠,另外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这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这个好处,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他不到,也只好随他。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两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统领大船上去了。
  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头,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他做了统领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一刻不能离开他。他眼睛里那里有我们,我们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他,恐怕他在东家跟前要说我们甚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往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挤你?这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疑惑惑,觉着总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没有豁,酒也没有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六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彀吃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而还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现在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雪白的白脸蛋,格外好看。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
  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这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幸亏大家并不留意。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么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就要发晕的。”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依旧进舱对垒。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后面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谁晓得他老这一觉,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动。
  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谁知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头,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翟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面无人色。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板道:“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奇怪。
  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道:“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谁是贼,谁不是贼?”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他。”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老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别船上的人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他人。
  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①顶值钱,是九百两银子买的;两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条,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余现洋是有数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霎时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了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甚么差遣。这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余几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①搬指:装饰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预先商量就的,见了统领,一齐禀称,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协办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谁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上的计策,意思同他一样。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些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来搅扰。两位老兄虽说已经肃清,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作不得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未到天黑,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请今天搬过去。这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女人,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依靠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了。文七爷没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你的。”玉仙没法,只好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什么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心到老爷,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留心,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过大人,一齐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爷见这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告诉了他,还着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办事。
  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当,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这茶馆里一招手,又上来好几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遍,没有。又到后舱。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人了。谁知兰仙看见一带人往后头去,他也赶到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兰仙道:“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不成样儿了。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来一看,一对图章,丝毫不错。捕快道:“赃在这里了!”众人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他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好骗三岁孩子。”兰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你还要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女人,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拿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样子了。捕快连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自家都有罪,还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大众格外疑心。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只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还是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奶奶同着一块儿去。老板奶奶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馆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审。”众人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时初冬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袄,官媒婆一定说是偷来的贼赃,要他脱了下来。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捱上几顿打,晚上不准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相待更是与众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虽然落在船上,做了这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强,又极有情义,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统领耳朵里去。”所以他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情急,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没有活路,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顺手把炕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始终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拾了进来,如法炮制,锁入空房。谁知次日一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刻张皇起来。老板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了,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拚着不要命,立时禀报县太爷知晓。

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惊慌,幸亏他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时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证见?”捕快回称:“是他婆婆的证见。”老爷喝道:“他同他婆婆还有不是一气的?怎么说他是证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相信,问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奶奶道:“你媳妇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晓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情不知道!”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还是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还是在你同你别的女儿床上搜着的呢?”老婆子一听这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我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

“好个混帐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贼犯交你看管,你胆敢将他凌虐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可抵赖。我今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着实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服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个不了。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两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断。”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甚么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这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倘若我再说了些甚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别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与我缠绕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这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奶奶。老爷又对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么老板、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尽,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承当了去。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开脱你们。”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了事,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照例文章,无庸细述。

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失落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尽,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那个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开脱自己的干系,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应允,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如此,也不好说别的。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彼此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统领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释放。这班人倒反感颂县太爷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他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手段。

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见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话他畏罪自尽,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想起两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然而还当他果真是贼,却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了。当夜一宵没生合眼。后来打听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常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计策,便一心一意想无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齐队伍,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公馆。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办事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那个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见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约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大兵一去,依旧要出来为非作歹。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能够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今天晚上,就请贵营把人马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猖獗;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四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影子也没有了。大人可以不必过虑。”胡统领道:“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能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好看,好像我们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天黑,早已传齐三军人马,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统领真同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两只,便是三个随员,两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三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真正好听。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规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

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当下周老爷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悄悄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叫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是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着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知道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工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方进兵,打什么地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了。这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抗苗子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头进发。

苗子:指长矛。

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地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有。”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结实的打!”只见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实,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卞,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大队人马,都已分派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督率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已毕,其时已有四更多天,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个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呢?”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何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

周老他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他身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参将道:“那里去找他呢?”周公爷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过来一趟。”

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参将一听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掮着的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铳,并没有别的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上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快乐一宵。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诸位只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原定五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时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宽章:宽衣:

单说当中一只船上,六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日非往常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开端,齐巧碰着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虽然陪着东家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到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寻思:“倘若此时兰仙尚在,如今陪了东家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只好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众人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没意思。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夫子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夫子便趁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领道:“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琶的。”黄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天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领道:“今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破例,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大人、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下,跟手凤珠亦跟了进来。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爷仍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一定要叫。末了临到赵不了,胡统领道:“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那个?”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这种不配抬举的,不该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里晓得他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难过,那里还有心肠再叫别人呢。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仍旧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难过。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时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统领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齐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栽培。

这里只图说的高兴,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个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他主人说道:“老爷不好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人扛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xx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庄大老爷一听这话,很觉为难。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甚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但是乡下来了这许多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罗唣。”

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许多灌米汤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过来谢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摆齐了请安,两位老夫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官,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胡统领道:“怕他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什么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去。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明白,听了着实担心,不敢言语。

胡统领又要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该“随折”,谁归“大案”,斟酌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一回,说道:“这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预。”胡统领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存,这是不用说的了,其余的呢?”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异常劳绩。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寻常罢。本地文武没有出甚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统领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鉴:这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随随便便,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体面,堵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思。”胡统领一听这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这几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别的,似乎不宜过多。倘若我们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斟酌尽善。”周老爷连忙答应几声“是”。又接着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齐巧碰着这个机会,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此外还有大人跟前几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意。”胡统领道:“老夫子呢,再谈。至于我这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去。兄弟现在要紧过瘾,就请老哥今天住在兄弟这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的人员,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稿,等明天我们再斟酌。”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寻思,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这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答应,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连忙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容易。正在寻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他是统领心上人,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这里写甚么。周老爷便趁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在我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周老爷道:“今天统领到这里打土匪,他们这些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一下子。”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龙珠道:“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甚么‘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去灭了他们,将来我们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见你同大人说甚么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甚么官?”周老爷道:“这些人也没有甚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要看轻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罢了,又说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有什么清的!我十五岁上跟着我娘到过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诧异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只因去年八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我们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听说这钱大老爷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得,连甚么都当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倒有九个小姐。大少爷已经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从杭州动身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今年八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几只,别的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奶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坠子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好几把万民伞,大家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肚皮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那里来的呢?来是甚么样子,走是甚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你,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气!”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错。”龙珠又问道:“周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不曾有甚么好处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尚未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着进去。欲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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