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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上古神话演义

来源:http://www.mummyrent.com 作者:凤凰彩票网-凤凰彩票平台【彩票预测最准】 时间:2019-11-08 08:32

  话分两头。且说帝尧自从在尹寿家中拜子州支父为师之后,起身而归。在路上,心中总是惦念洪水,便命从人暂不归都,先绕道到孟门山来一看。哪知逾过鼓镫山,到了稷山一望,只见西面一片浩淼,目不见其涯涘!比前次来时,水势不知道增长几倍了。那大司农从前教民稼穑的场所,早已淹没无存,不可寻觅。帝尧看了,不胜叹息。从人问:“可要乘舟?”帝尧道:“且慢,沿山过去吧。”于是沿着中条山,到了首山。

  且说帝尧知道子朱又有无水行舟,昼夜雒雒之事,心中愈加忧闷。一日临朝,问百官道:“现在天下洪水朕实在办它不了,汝等细细想想,有哪一个人可以举他起来,继续朕这个大位的?”那时百官听了,都默默不语,忽然放齐冒冒失失说道:“臣的意思,帝子朱实在是开通的人,资质又很聪明,何妨明诏立他做太子呢!”帝尧听了,叹口气道:“朱儿这个人,口中从没有忠信之言,这个叫作嚣。师友劝告他,他总不肯听,反要斤斤争辩,这个叫作讼。如此嚣讼之人,可以付他大位的吗?天子大位,是天下公器,朕决不敢以私情而害公义,汝不必再说了。”放齐听了,不敢再响。其余群臣亦没有一个赞成,于是就此作罢。

  一日,帝尧正在视朝,忽然从外面走进一个老百姓来,头戴箬帽,身穿蓑衣,脚着草履,肩上挑着一个大担,担中盛着不知什么东西。原来那时君主和百姓,名分虽殊,而情谊不甚隔别,仿佛和家人父子一般。虽则朝堂之上,可以随便进出,不比后世,堂陛森严,九重远隔,不要说是个寻常百姓,就使是个大官显爵,亦非得特旨允许不得进见。若说是来献物件的,那更加不得了,那些守门小臣,非大索贿赂不可,起码总要比贡献物品加一点,才可以给你递进去。上下之间,隔绝到如此,所以民隐不能上达,而君臣间的隔膜亦日甚,务为雍蔽欺罔,以致贿赂公行,而政治日以败坏,无怪乎君主制度,有废除的必要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接到各处水灾奏报之后,忧危之至。过了一年,水势有增无减,那汾水下流逼近山海一带,早已涨溢得不可收拾。帝与群臣商议道:“照此下去,终究不是根本办法,总须特派专员,前往治理才是。但是在廷之臣,哪个是精于水利的呢?”大司农奏道:“前年孔壬来京时,臣和他细谈,觉得他于水利一切,非常有研究,可否就叫他来办理此事?”大司徒在旁,亦甚赞成。帝尧摇摇头道:“不行,不行。这孔壬是著名的佞人,岂可任用呢?”羲叔道:“孔壬虽是佞人,但其才可用。当今水灾剧烈之时,可否请帝弃瑕录用。古人使诈使贪,亦是有的。”帝尧还是踌躇。和仲道:“现在无人可使,臣意不妨暂叫他来试试。如果有效,那么其功可录。如其无效,再加刑罚,亦未始不可。”帝尧还未答应,羲仲道:“臣观孔壬,虽是佞人,但近年以来,尚无劣迹,颇能尽心辅导玄元,或者已知改悔,革面洗心,亦未可知。请帝勿咎其既往,专责其将来,何如?”帝尧见大众都如此说,乃勉强答应道:“既如此,就叫他来试试。”于是大司农等就饬人前去宣召。

  那首山西连华山,南连嵩山,为二岳之首,隆然特起,所以称为首山,一名雷首山,又名首阳山,是个名胜之地。当下帝尧到了首山,向西和向北一望,仍无涯涘。从前的田庐都成泽国,不禁忧从中来。忽然看见无数槐树之中有一种异鸟,飞来飞去。其状如枭而有耳,并且有三只眼睛,叫起来声音如鹿,又如豕,颇为诧异,便叫从人去打听,才知道这种鸟儿名叫“驮鸟”,出在那面机谷之中,并不为害,吃了它的肉,可以治下湿之疾的。帝听了,也不言语,当下下山乘舟,各处考察一会,方才回都。

  到得退朝之后,帝尧又叫了大司农、大司徒两个进去商量道:“朱儿从前朋淫慢游,朕想远窜他出去,经汝二人斡旋,暂且留住察看。一年之内,虽则没有大过,但是近来故态复萌,且更厉害,还能宽恕他吗?尤其危险的,今日朝上放齐竟说他好,还要推戴他。放齐这个人虽不是上等人,但还算正直的,他的见解尚且如此,以下同他一般见解的人必定不少。万一朕明朝百年之后,竟有人推戴他起来,拥他做天子,岂不是害了他吗!朕的意思,总想择贤而禅位。万一明朝有了可以禅位的贤人,大家又拥戴了朱儿,和他争夺,这事情更糟。所以朕的意思,总以远窜他出去为是。朕并非不爱朱儿,因为如此,才可以保全他,汝等以为何如?”

  且说那老百姓走到堂下,将担放下,就向帝尧再拜稽首。

  过了多日,孔壬来到乎阳,朝见帝尧。当他入朝之时,帝尧留心观察,果见那株屈轶草,立刻折倒来指着他,并且一路旋转,才知道前日赤将子舆等的话不谬,益发证实这孔壬真是佞人。但是既已召来,不能即便遣去,只能问他道:“现在雍、冀二州,水患甚大,在朝诸臣,多保荐汝去施治,汝自问能胜任吗?如自问能胜任,朕即命汝前往,功成之日,自有懋赏。

  自此之后,帝尧在朝除处理政治之外,总是忧心于洪水。

  大司农等至此,已无可再说,于是商量安置的地方。帝尧主张远,大司农等主张近,使他可以常常归来定省,以全父子之恩。帝尧也答应了。商决的结果,就在丹水上源的地方,名叫丹渊,离平阳不过几百里,三五日可以往返。帝尧就叫大司农送了他去。帝后散宜氏虽则爱子情切,然而大义所在,亦顾不得了。

  那帝尧视朝本来是立着的,也就立刻答揖,叫他起来,问他有什么事情。那老百姓道:“小人刚从海外归来,得到一种宝物,特来敬献圣天子,以表小人区区之心。”说着,就转身将担盖揭开,只见里面满满盛着五彩斑斓的东西,不知什么。那老百姓随手拿了两个,双手献与帝尧,说道:“这个是冰蚕的茧缫成了丝,可以做衣服,请帝赏收吧。”帝尧细看那蚕茧,足足有一尺长,五彩悉备,果然是个异宝,便说道:“朕很感谢你的美意,不过朕向来不宝异物,对于衣服,尤不喜华丽。这个蚕茧太美丽了,朕无所用之,请你仍旧拿回去吧。”那老百姓道:“圣天子的俭朴,小人向来知道的。”说时,用手指指帝尧身上道:“这样大寒天气,帝连狐皮貉皮的裘都不肯穿一件,还只穿一件鹿裘,这个冰蚕宝物自然更不肯穿了。但是圣天子为天下之主,所谓富有四海鹄,尚且不肯穿这种宝物,那么小人一介穷民,拿回去有什么用处?难道织起衣服来穿吗?真正万无此理。假使说拿来卖,卖与何人?圣天子所不敢穿的东西,哪个还敢穿呢?如若将它藏起来,万一坏了,这种宝物是世间所稀有的,岂不是可惜!所以小人想来想去,还是请帝赏收吧,横竖总有用处的。”

  如自问不能胜任,可即自辞,勿贪一时之官爵,致误苍生而贻后悔。”孔壬道:“陪臣承帝宣召并诸位大臣荐,如有犬马之劳可效,无不竭力。不过陪臣远宋,未知二州水患,究竟如何情形,先前往观察一周,才可定见。”帝尧道:“能够如此,亦见汝之慎重。汝可即日前往察看。”孔壬答应退出,自往各处去考察。

  哪印国难未纾,家忧又作,原来帝子朱的失德渐渐彰著了。那帝子朱在幼年的时候,帝尧知道他的气质不好,要想用一种沉潜刻苦均东西变化他的气质,所以教他围棋。起初似乎有一点高兴,孜孜不倦的去研究,久而久之,不免讨厌了。一则围棋的工夫非常深细,极费脑力。二则没有对手是不能弈棋的。帝尧忧勤国事,哪有闲工夫和他做这游戏之事?其余宫人小臣等,亦没有他的敌手,所以益发感觉无味,渐渐也不去弄它了。

  到了临行的那一日,帝尧又切实训诲了他一番,方才起身。

  帝尧听他的话颇有情理,正要开言,只见大司农在旁说道:“依臣愚见,不如收了它吧。将来织成黼黻,可以穿了祭祀祖宗,那就不嫌华丽,岂不好吗!”帝尧道:“朕亦如此想。”

  过了数月,方才回来奏道:“小臣已往各处看过,大约这次水患,是上面湖底淤浅之故。湖底淤浅则容受不多,只有往外面涨溢,这是一定之理。所以小臣的愚见,治水者先清其源,必须往上流疏浚,以治它的根本,方才可以奏效;若徒从下流设法,是无益的。况且下流三面,都是崇山包围,更无法可想,不知帝意以为何如?”帝尧道:“汝能负责担任此事吗?”孔壬道:“上流疏浚工程浩大,不能求速效。若帝能假臣以时日,臣敢负责担任。”帝尧道:“只要能一劳永逸,朕亦不求速效。

  后来年纪渐长,游戏之心不改,又到外面去结交了些淫朋损友。

  大司农送到丹渊,看看一片山陵,无栖身之地,于是鸿集人夫,替他筑了一座小城,使他居祝从此帝子朱改叫丹朱。然而自此之后,那夸父等倒反可以和丹朱聚在一起作种种游乐之事,这是后话,不提。

  说着,就向那老百姓说道:“你既然如此说,朕就收了,谢谢你。”

  汝从前在帝挚时代,曾经做过共工之官。现朕仍旧命汝作共工,汝其前往,恪共乃事,钦哉!”孔壬拜谢退出。以后大家不叫他孔壬,改称共工了。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一班大臣,知道他承认了共工之职,都来访他,问他人手办理的方针,并且说如有困难之处,我们都愿竭力帮助。看官要知道,大司农等为什么说这种话呢?一则固然希望水灾从速平定,二则亦因为是荐举人,有连带责任的原故,所以不能不如此。闲话不提。当下共工谢过了他们的盛意,自去治水去了。

  初则不过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而已。后来渐渐的酣歌恒舞,无昼无夜的淫乐起来。帝尧事务虽忙,然到了这个地步,岂无闻知。因此又叫子朱来,恳恳切切的教导他一番,一面又选了几个端方明达的朝士做他的师友,教导他,辅佐他,希冀他能够逐渐的迁善改过。哪知俗语说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他总给你一个种种不受。那几个师傅不得已,只能向帝尧辞职,自言不胜教诲之任。帝尧听了,非常忧闷,一面殷勤慰留师傅,一面又叫了子朱来,严厉的责备了一番,方才了事,如此者已不止一次。

  且说帝尧放了丹朱之后,正是在位的五十八载。哪知隔不多时,地又大震,连月不止,而且很厉害,山崩石裂,可怕得很。那孟门山上的水更是滔滔而下,平阳地势低洼,看看要被水浸没,不可居了。帝尧正想搬到那从前预备的都城里去,谁知又有地方官来报道:“北面吕梁山上也开了一口,亦有洪水从山上下来,汩汩的冲到汾水中去。那汾河两岸日涨月高,那一次预备的都城固然不可居。就是那二次预备的都城,虽在上流,但是逼近昭余祁大泽,恐怕亦不可以居了。”帝尧君臣商议,只得再向汾水东北的太原地方相度地势,再建新都。一方面预备新居,一方面先将物件陆续迁移,一方面又要招呼百姓,帮助他们迁移,一方面又派遣人员向各州考察调查,真是忙不可解。

  那老百姓听了大喜,连他的担子也不要了,向帝尧行一个礼,回身就走。帝尧忙叫道:“海人来,海人来,且慢走,朕还有话呢。”那老百姓回身转来,帝尧道:“承你远来拿冰蚕茧赠我,真可感谢,但是你这冰蚕茧从何处得来?”那老百姓道:“小人住在东海之滨,向来专以捕鱼驾船为业。十几年前,正在海中行船,忽然一阵飓风将小人的船直向东方卷去,足足卷了三日三夜。那时小人等之船,舵也倾了,樯也折了,人人都昏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之间醒转来,但见这船已泊在一座山下,同船之人幸喜个个存活。大家喜出望外,忙上山探问这是什么地方。后来遇到工人,才知道这山名叫员峤山,又叫环丘山,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呢。小人等到此际,自分漂流绝域,永无归期,幸喜得那些土人怜悯小人等天崖落难,相待颇好,于是就在那山上一住十几年。这十几年之中,将那山四处都游遍了。今年三月间,他们忽然向小人等说:‘考察天文,应该有东风数月不断,遇到这个好机会,你们可以回去了,不宜错过。’于是小人等将原有船只舵樯,种种修理妥当。临走的时候,他们又赠送小人等许多物件,这冰蚕茧就是其中之一种。”帝尧道:“冰蚕的形状如何,汝看见过吗?”那老百姓道:“小人看见过,却很奇怪,长约七寸,有鳞有角,通体黑色,拿了霜雪覆盖在它身上,方才会作茧,所以叫作冰蚕,岂不是奇怪吗!”大司徒道:“天然五彩,真是不可多得之物。”那老百姓道:“岂但如此。小人看见那边的土人穿了这种丝做的衣服,入水去不会得濡湿,投它在火中,经过一夜,亦不会得烧毁,那真是个可宝之物呢。”

  且说帝尧自从连遭水患之后,忧心愈深,把这个君主大位,看得来愈加可怕,急求从速脱卸。一日,忽然想起许由。上次他不是说,到沛泽去相访的吗?要让这个天下,还是让给他。

  这一年,是帝尧在位的第五十三载。因为有特别关系,率领了几个掌礼的官员,预备了无数祭品,亲自到洛水去致祭了一遍。祭毕之后,就匆匆回都,总共行期,不过二十日。哪知刚到平阳相近,只见那汾水之中有许多船只在那里游行。船只之中笙簧钟鼓,聒耳沸天,好不热闹!帝尧暗想:“如此洪水大灾,人民饥寒困苦,忧愁不遑,哪个竟在这里苦中作乐!可谓全无心肝了。”当下就叫从人前去探听。从者回报说道:“是帝子朱在那里游玩呢。”帝尧听了,又怒又忧,当下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就匆回宫而去。

  过了几月,西北方山上的洪水竟是滔滔而来,平阳之地万万不能再祝幸喜得这时搬到新都去的百姓已有十分之九,城中所余无几,但还有数百户之多。帝尧的意思,处处以百姓为重,以百姓为先,百姓未迁移完之前,他决不肯先适乐土。哪知这日竟万万不及待了,西北方堤坏,一股洪水直扑平阳,顷刻之间。城内水深三尺。帝尧没法,只得率领了他的皇后散宜氏和子女等仓皇出宫,坐了他所早经预备的船只,向东南而行。

  帝尧与群臣听到这话,都觉得诧异。和仲问那老百姓道:“足下与其将冰蚕茧拿回来,何不将冰蚕种拿回来,自己可以养得,岂不是大利吗?”那老百姓道:“小人起初何尝不如此想,后来知道,事实上不可能。因为冰蚕所吃的是猗桑之叶。

  想罢之后,主意决定,即将政治仍交大司农等代理,即日命驾,往访许由。一径往沛泽而来,果然见到许由。帝尧对于他恭敬得很,执弟子之礼,北面而朝之。说道:“弟子这几年,连遭灾患,百姓涂炭,想来总是德薄能鲜之故。弟子当初即位的时候,曾经发愿,暂时忝摄大宝,过一过渡,必定要访天下之圣贤,将这天下让给他。现在弟子细想,并世圣贤无过于老师。

  且说那帝子朱何以在此流连作乐呢?原来他的天性极好漫游,连年帝尧在都,拘束着他,他好生烦闷。这次帝尧忽然往南方去了,他料定必有几个月的勾留,因为帝尧向来出门日子总多的。所以他得意之至,连忙去约了那班淫朋损友,并且预备了船只音乐,在汾水之中邀游多日,畅快之极。几年的烦闷,总算发泄殆尽了。

  到了一座小山之上,暂时休息。此外群臣,除出大部分已往新都经营外,其余大司农、大司徒的眷属等都跟了帝尧逃避。大司农等则乘舟尽量救援百姓,使他们陆续都到小山上居祝回首一望,平阳一邑早已沦浸在水中,连屋顶都看不见了。

  据土人说,这种猗桑迁地勿良。没有猗桑,那冰蚕就不能养,所以只好带茧子回来了。”羲仲道:“某闻员峤山上有一个移随国,其人皆长三尺,足下见过吗?”那老百姓道:“果真有的。他这个国在员峤山之南,男女皆长三尺,用茅草来做衣服,长裾大袖,起风的时候,裾袖飘飘,凭着风力能直上空中,如禽鸟的羽毛一般,非常好看。他们的眸子都是重瞳。他们的相貌,修眉长耳,亦非常之端正。据说,他们的年寿都在一万岁以上,飧九天之正气,能够死而复生。这种话真假如何,那却不得而知。”赤将子舆道:“足下既在那边住过十年,游历一转,那山上还有什么有名的风景,奇异的人物,请说给我们听听,以广知识。”

  愿将这天下让与老师,请老师慨然担任以救万民,不胜幸甚。”哪知许由听了,竟决绝的不答应。帝尧不便再说。哪知到了次日,帝尧再访许由,许由竟不知到了何处去了。帝尧没法,只得仍回平阳而来。

  这日,正要回来,哪知给帝尧遇见了。子朱知道之后,顿然面孔失色。那些淫朋损友亦知道事情不妙,各各上岸,兽散鼠窜而去,子朱亦急急回宫。到了晚上,帝尧果然又饬人来叫子朱去,痛痛的训责他一下。看那子朱的情形,垂手低头,战兢局促,仿佛觳觫得不了。但看他脸上,毫无愧耻之心,知道他决不会改过的。这一夜,帝尧忧闷之至,竟不能成寐。

  估量自己所住之小山,并不甚高,而那股洪水的来势,则甚为凶猛。大众皆万分担忧,这一夜不但没得吃,并不敢睡,亦无可睡,枯坐于林下草中而已。到了次日,左右较高的大山都已浸没于洪波之中,独有帝尧等所住的这座小山,却依旧兀立在大水的上面,仿佛拔高数十丈,浮起水面似的。大家看了,都不解其故。但是水患虽则不愁,而数百人一无粮食,何以持久?

  那老百姓道:“员峤山上有两个大湖,一个在顶上,据说周围有四千里,小人曾到那湖边一望,浩淼无际,与大海差不多,但是却没有乘船渡过去,就是它的名字亦忘记了。还有一个湖,在西方,据说周围亦有千里,名叫星池。池中有个大龟,八双脚,有六双眼睛,背上有北斗七星及日月八方的图像。腹下又有五岳四渎的图像,它本在水中的,亦时常爬到石上来呼吸空气,晒曝阳光。远望过去,光耀煌煌,仿佛天上的星辰,真是一种神物呢。还有一种异草,名叫芸蓬,白色如雪,每株高约二丈,坚硬如木,夜里看起来,皎皎有光,可以拿来做拐杖。这两种是山上西方之异物。至于北方呢,有一个浣肠之国,其人民寿亦很长。这种人,时常将他的肠胃拿出来洗涤,因为人的消化滋养全靠肠胃做一个转运融化的器具。人的寿命,本来都有几千百岁好活,只因饮食之后,百分中之九十几固然消化了,精华吸收,灌输百体,它的糟粕都从大小便里排泄出去。

  一日,走到太行山边,忽见树林之中站着一个怪人,遍体生毛,长约七寸,仿佛如猿猴一般,不觉诧异之至,不知道他是人非人,即忙叫侍卫去探问。过了片时,侍卫就偕了那人同来。那人一见帝尧,就说道:“我是槐山人,名叫倔俭,你看了我的形状奇怪,所以来问我吗?”帝尧道:“不错。汝既然是人,何以会得如此?朕想来决不是生而如此的,其中必有原故,请你说来。”偓佺道:“我从前遇着蚩尤氏之乱,家破人亡,逃到深山之内。那时独自一人,饮食无着,饥饿不过,恰好山中松树甚多,累累的都是松子,我就权且拿来充饥,渴了之后就以溪水作饮料。不知不觉约过了一年,那身上就长出细毛来了。遇着隆冬大寒,有毛遮身亦不觉冷,而且身轻如燕,攀到树上去,亦不用费力,一耸就能上去,至于下来,更不费事,便是从西树到东树,中间相隔数十丈,亦可以一耸而过。

  次日视朝之后,退休较早,约了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到小寝之中商量处置子朱之法。帝尧的意思是想放逐他到远方去,再圈禁他起来,庶几可以保全他的寿命,否则照此下去,恐有生命之忧。大司徒道:“臣的意思,一个子弟的不好,总是被那些淫朋损友引诱坏的。先帝挚的那时候,就是受了这种的影响。现在既然给帝遇见了,那些淫朋损友,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有多少人?可否将他们一一召集拢来,严加惩处,以警戒他们蛊惑帝子之罪?这么一来,那些淫朋损友当然绝迹,没有了引诱之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一面再慎选师傅,督率教导,或者可以挽回,未知帝意以为如何?”

  又无不共起忧虑。

  但是有余不尽,留滞在肠胃之中,总是有的。几十年之后,积少成多,肠胃中污秽堆积,器具渐渐朽坏,失去了运输融化的能力,所以不能得到滋养的效果,以至渐渐衰老死亡。虽则有药物服食,亦可以浚渫肠胃,但是终有不能涤尽之处,所以他们常将肠胃洗涤,寿命遂能延长,因此邻近之人都叫他们浣肠国。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国名。浣肠国四面,环绕甜水,其味如蜜。这甜水的流势非常迅急,而它的质地却很浓重,是个矛盾不可解的道理。寻常的东西投在那水里,滔滔随流而去,甚不容易沉没,就使千钧重物,亦须久久方能沉没到底。所以那边人民,隔水往来,不用舟楫,都从水面上步行过去,如履平地一般。不过水流既异常迅急,蹈水颇难,不是从小练习惯的人,往往随流而去,虽则不会沉溺,但不能达到目的地,亦是可怕。”

  走路亦非常之快,假使有一匹骏马在这里飞驰,我亦可能赶它得上。因此原故,所以我亦不问外面蚩尤的乱事平不平,就安心一意的,一个人住在这深山之中。好在我家属,都已因乱丧亡,心中一无系恋,落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我自从入山之后,多年以来,到今朝才第一次见人呢。我正要请问你们,现在蚩尤氏兄弟怎样了?炎帝榆罔还存在吗?从前仿佛记得有一个诸侯,姓公孙,名轩辕的,起来和蚩尤氏相抗,大家很盼望他打胜,哪知仍旧敌不过蚩尤氏,退到泰山之下去,以后不知如何?诸位如果知道,可以告诉我,使我心中多年的记念,亦可以得到一个结束。”

  帝尧叹道:“汝的意思,朕亦想到。不过有两层为难:一层,淫朋损友之害的确有的。但是推究起来,那些人固然是淫朋损友,朱儿亦不是良朋益友,究竟是他们来引诱朱儿的呢?

  到了第三日,洪水逐渐向下流退去,左右的大山已多露出在水面之外,但是仔细看自己所住的这座小山,水线仍在原处,并无减退。大家更是奇异,无不说是帝尧盛德之所致,不然,天生成的石山怎能够随时消长呢?因此后人就给这座小山取一个名字,叫作浮山。

  大司农听了,便说道:“某从前经过弱水,虽芥叶之微,亦不能福现在这甜水竟可以载重,可见天下之事物,决不单生,必有对待了。”篯铿又问那老百姓道:“南西北三方都说过了,还有东方呢?”那老百姓道:“东方的异物就是冰蚕。

  帝尧等听了,无不大惊,便将蚩尤如何失败,黄帝如何成功,以及如何传位少吴、颛顼、帝喾、帝挚,一直到自己的历史,大略向偓佺说了一遍。偓佺道:“原来你就是公孙轩辕的玄孙,并且是当今的天子,我真失敬了。不过我还要问一句,现在离蚩尤作乱的时候,大约有多少年?”帝尧道:“大约总在六百年以上。”倔俭诧异道:“已经有这许多年吗?那么我差不多将近七百岁了。”说到此处,忽而停住,接着又叹口气说道:“回想我当时的妻孥亲戚朋友,就使不死于蚩尤之乱,到现在亦恐已尸骨无存。我此刻还能活着,真是服食松子的好处呢。我已六百多年不见生人,今朝偶然到了山外来,不想恰恰遇见天子,这个真所谓天假之缘,三生有幸了。但是我是一个深山野人,无物可以贡献,只有这松子,吃了可以长生,我且拿些来伸伸敬意,请天子在此略等一等。”帝尧正要止住他,哪知偓佺旋转身来,其行如飞,倏忽之间,早已不知所在。隔了片时,即已转来,手中拿着两包松子,将一包献与帝尧,说道:“请天子赏收,祝天子将来的寿,比我还要长。”又将一包送与各侍卫,说道:“请诸位亦嚐嚐,这个效验甚大呢。”

  还是朱儿去引诱他们的呢?论起理来,朱儿身为帝子,应该特别的恭慎勤恪,以为他们的倡率。现在竟淫乐到如此!果然有罪,朱儿是个首,那些人还是个从;朱儿应该办得重,那些人还可以办得轻。假使不问缘由,朱儿不先严办,反将那些人严办起来,天下之人必以为朕偏袒自己的儿子,仗着天子的威权去凌虐平民了,朕决不敢做的。讲到‘君子责己重以周’的古语,朕亦不肯做的,所以这一层是为难的了。第二层,朱儿现在年纪已不小了,不比童子之年,做父母的可以用强权劫制。

  且说洪水既然暂退,帝尧和群臣商议道:“此山无粮,再住势将饿死,不如趁此往岳阳去吧。”诸臣皆以为然。然而往北是逆水,舟行不便,只能先往东行。到了一座山中登岸,先猎些禽鸟充饥,然后再翻过两山,才到岳阳。大众至此,都饥疲极了,幸而到了岳阳之后,那些人民竭诚欢迎,扫除房屋,供给饮食,贡献器具,无不齐备,便是那群臣家属和随同避难的百姓亦各得其所。大家在此休息数日,方才起身。后世因此将这个地方亦叫作“尧都”。

  还有一种是云石,广有五百里,文彩剥珞,仿佛和锦绣一般,拿物件来敲击它一下,登时有云气蓊然从石中而出,经久方散,这也是东方之异物了。”和仲道:“冰蚕所吃的猗桑,形状是怎样的?”那老百姓道:“形状与中国桑树差不多,不过高大异常。它所结的桑椹,其味甚甜,煎起来可以为蜜,如此而已。”帝尧道:“汝此番从那边来,走了几日?”那老百姓道:“约有一百多日。”帝尧道:“沿路停泊有几处?”那老百姓道:“沿路尽是茫茫大海,无处停泊。”帝尧道:“那么很难了。

  大家正要谢他,只听他说声再会,与帝尧等拱一拱手,立刻又如飞而去。众人看了,都觉得他的态度兀突,甚为诧异。后来有几个相信他的人,依法服食松子,果然都活到二三百岁。独有帝尧,心里想想,现在天下百姓之事,尚且治不了,哪有工夫去求长生,且待将来付托有人,再服食松子不迟。因此一来,这一大包松子就搁起了,始终没有吃。到得后来,亦忘记了,这是甚可惜的。

  到现在这么大的年龄,岂能长此幽闭在家里?年龄既大,意志亦坚,就使有严师督责在旁,拘束了他的身,不能拘束了他的心。而且积愤之后,将来反动起来,恐怕愈加不可收拾,所以这一层亦是为难。”

  且说帝尧率领群臣百姓由岳阳动身,径向新都而来,一路忧念洪水,其心如焚。有一日,忽见路旁一个老者,手拿一张图画,口中连连喊道:“诸山洪水,遇到了这个,就会止了。

  一则方向容易歧误。二则粮食万一不继,怎样呢?”那老百姓道:“这两层都不必虑。员峤山在东,中国在西,只要以太阳月亮为标准,就可以不会歧误,至于粮食问题,员峤山上出一种粟,叫作不周之粟,粟穗高到三丈,它结的颗粒皎洁如玉,吃了一餐之后,可以历数月而不饥。小人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吃的就是这种。所以在那边虽则住了十多年,而计算吃饭的总数,不过三四十餐。此次动身,预备全船人两三餐之粮,但是三个月宋亦只吃了一餐。所以到了中国之后,尽有得多,已经分给各亲友携去了。海中所最欠缺的,就是淡水。但是粮食既然不必多备,自有余地,可以多储淡水,所以一路行来,尚不感到困难。”

  且说帝尧回到平阳,早有大司农等前来迎接。帝尧问起别后之事,大司徒奏道:“起身之后二日,近畿忽发现一只异兽,其形如羊,青色而一角,与那一对麒麐同住在一起,甚为相得。

  大司农道:“帝的话固然不错,但是现在遽然窜到远方去,究竟觉得太忍。可否由臣等去叫了他来,恳切的劝导他一番,晓之以利害,或者能够觉悟,岂不是好?如其不能,到那时再行设法。未知帝意如何?”帝尧道:“那么好极了,朕虽屡屡严责他,但是因为父子天性的关系,有些话不便说,深恐因此而贼恩。现在二位伯父去教导他,不妨格外严重。倘能使他革面洗心,那真感激不浅。”说罢稽首,大司农等慌忙还礼。

  大家可要看看?”帝尧听了,无不诧异,不知道他画的究竟是什么。帝尧便命从人叫那老者来,问道:“老父,汝说什么?

  大司农是最注重民食的人,听到这话,忙问道:“这种不周之粟,是一年收获一次吗?”那老百姓应道:“是。”大司农道:“这粟既然吃一餐可以历数月而不饥,那么当然消耗少;又一年一获,当然出产甚多,这些粟堆积起来,做什么用呢?”那老百姓道:“他们亦早虑到此,所以有一个通盘计算,全山人口共总有多少,每人每年要吃多少餐,每餐需多少粒粟,每亩每株可以结几粒粟,统统都预算好了。所以他们每年所种,都有定额,不过较消耗之数略多而已。其余田亩,悉数栽种他物,因此米粟一项,不会有供过于求之患。”大司农听了,连说:“可惜,可惜,你没有将那粟的种子带回来,假使带了回来,我们种植起来,无论如何荒年我们都不怕了。”篯铿道:“某听见尹老师说,东海之滨常有大鸟飞过,坠下所衔的米粟来,煮而熟之,其长径尺,食之可以终岁不饥,不要就是这不周之粟吗?”那老百姓接着说道:“那边山上的大鸟确系甚多。有一种鹊,其高约一丈,最喜欢吃这种粟,不要就是它衔来的吗?”大司农道:“果然是此鸟衔来,想来决不止一颗,亦决不会颗颗都被人遇到,拿去煮食。那些落在地下的,何以不听见滋生起来呢?或者土性不宜,迁地弗良,那么就使拿了种子回来,亦是无益呢。”

  经虞人来通报后,臣等往观,亦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请教赤将子舆,他说这兽名叫神羊,一名獬豸,喜食荐草,夏处水泽之旁,冬处松柏之下。它的天性,能够辨邪正,知曲直。假使遇到疑难之狱讼,是非曲直,一时不能辨别,只要将它牵来,他看见那理曲而有罪的人,一定就用角去触他。当初黄帝时候,有个神人,牵此神羊,来送黄帝,黄帝就用它帮办审判之事。

  当下大司农等归去之后,急忙去召帝子朱来。帝子朱不知何事,急急应召而至。大司农先扳着面孔训责他道:“你的行为真荒唐极了!有学问不肯去求,有德行不肯去修,终日里在家酣歌恒舞,耽于逸乐,成什么模样?近来又跑到外面去游戏了。洪水荡蔼,圣天子忧危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寻逸豫;人民颠沛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贪快乐,真可谓全无心肝!你是天子的元子,本来有继嗣的希望,现在绝望了。不但不要你继嗣,并且要驱逐你到远方去,不许你住在都城里。我已和天子说过,限你明日即行,你可回去,好好收拾一切。明日上午我送你去。”

  汝这张图画,能够止洪水吗?”老人也不言语,就将那图画献给帝尧。帝尧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许多山,洪水滚滚流下,山下画着许多蔓生的草儿,茎高二尺光景,叶椭圆互生,有花深黄如菊,列为头状花序,亦有些是赤花的,又有些是白花的,又有些形如爵弁的,洪水到此草旁边就没有了。帝尧不认识得草,便问大司农。大司农道:“这种是舜草,白花的又叫作葍,赤花的又叫作藑茅,爵头色的又叫作茺,土名叫作旋覆花。”

  当下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帝尧叫人取了许多布帛,赏赐那老面姓,强之再三,方才收受,称谢而去。群臣亦各散出。帝尧饬人将那担冰蚕茧挑至宫中,正妃散宜氏及诸妃宫人等看了,都不胜欢喜。次日就动手亲自缫起丝来,缫完之后,散宜氏又亲自纺织,然后做成一套黼黻,真乃华美异常。还有剩余的,正要想藏起来留作别用,哪知忽然寻找不到,原来已被帝子丹朱拿去了。

  赤将子舆是见惯的,所以知之甚悉,果然如此,那真是个神兽了。”帝尧听到此处,忽然想起皋陶,现在差不多已有二十岁左右,听见说他在那里学习法律,甚有进步,此刻朝廷正缺乏决狱人材,何妨叫他来试试看。如果有才,就叫他主持刑事,岂不是好。主意决定,于是一面叫大司农将那獬豸牵来观看,一面就饬人到曲阜去宣召皋陶。过了一会,獬豸牵到。其时天色将晚,帝尧已退朝回宫,虞人就将獬豸牵到宫中。那正妃散宜氏及宫人等,听说有这种神兽,都来观看。只见它的形状和山羊差不多,不过毛色纯青,头上只生一角,而且其性极驯,亦与山羊无异。大家以为这种驯良的兽,竟有这样的能力智慧,无不诧为稀奇。散宜氏愈看愈爱,就和帝尧说要将它养在宫中。

  帝子朱听了这话,出其不意,不觉目瞪口呆,一声不言。

  帝尧就问那老人道:“舜草可以制洪水吗?”

  这时帝子丹朱已有十几岁,姿质既不高明,性质又非常顽劣,而且甚不喜欢读书,最爱的是游戏玩耍。帝尧退朝之暇,亦常常教导他,然而当面唯唯,或则绝不作声,一到离开了帝尧之后,依旧无所不为。帝尧虽则是至圣之君,但亦无可如何。

  帝尧对于这种异物,本来不以为意,既然散宜氏爱它,也就答应了。自此以后,一直到皋陶做士师以前,这只獬豸总是养在宫中。它的毛片是时常脱换的。散宜氏见它的毛又长,又细,又软,颜色又雅驯,后来就将它的落毛凑积起来缉成一帐,与帝尧张挂,为夏日避蚊之用,真可谓是苦心孤诣了。此是后话不提。

  大司徒道:“一个人总要能够改过。你种种失德,天子不知道劝戒了你几次,你总不肯改过,所以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你好好的去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帝子朱方才说道:“我不愿到外边去,我情愿改过。”大司农道:“我看你决不会改过,决不肯改过,这种话都是空说的,还是赶快去收拾吧!”帝子朱道:“我以后一定改过。”大司农总不相信。大司徒在旁做好做歹,总算和他订了一个条约:“这次暂时饶恕,以后如再有类乎此的失德事情发生,一定决不宽贷。”帝子朱一一答应了。大司农和大司徒又痛痛切切地训戒了他一番,方才走散。

  那老人点点头。帝尧道:“现在洪水滔天,四野之中,舜草到处都有,何以不能抵制呢?”老人道:“那个都不是真正的舜草。果然是真正的舜草出现,洪水早已止了。”帝尧听了,更诧异,再问道:“舜草有真假吗?真的舜草是怎样的?出在什么地方?”老人道:“我亦不知它此刻在什么地方,大约总在四海之中,请帝自己去寻吧。”帝尧道:“汝叫什么名字?

  这次他看见冰蚕丝华美异常,不胜艳羡,又听说是能够人水不濡,人火不烧的,尤其动了好奇之心,一定要向散宜氏乞些去试验试验。散宜氏道:“这是宝贵之物,不可轻易糟蹋的。且等将来,果然有得多,再给你些吧。”哪知帝子丹朱不等散宜氏吩咐,竟将她剩余的统统拿去,剪得粉碎,或放在水里,或放在火里,不住的试验,及至散宜氏查觉,已经毁坏完了。散宜氏不觉叹息,就训责他道:“你不等我答应,擅自取去,这个就是非礼的举动。物件不是你的,你怎样可以擅取呢?第二项,不禀命于父母,更是不孝的行为。这许多剩下的冰蚕丝锦,还有小衣裳好做呢,你弄得如此粉碎,这又是不惜物力,暴殄天物。这三种都是你的错处,你知道吗?”

  一日,皋陶到了,帝尧大喜,即刻召见。但见他长身马喙,面如削瓜,长成得一表非凡,就要问他说话。哪知皋陶行过礼之后,用手将他的口指指,口不能言,原来已变成哑子了。帝尧大惊,便问他:“何以会哑呢?”那皋陶早有预备,从怀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字来,呈与帝尧。帝尧一看,只见上面细述病原,原来是前年秋间,扶始忽然得病,皋陶昼夜服侍,忧危之至,而且伺候汤药,积劳太过。到得扶始死了,他又哀伤过度,放声一哭,昏晕过去。及至醒后,就不能说话,变成废疾,这是他致病之原由。帝尧看完就问道:“汝此病总请医生治过?”皋陶点点头。帝尧道:“想来曲阜地方,没有好的医生,所以治不好。朕叫巫咸来为汝医治。”说着,就叫人去宣召巫咸。

  自此之后,帝子朱果然不敢慢游了,和那些淫朋损友不敢接近。那些淫朋损友听到帝子朱几乎远窜的风声,防恐帝尧连他们亦惩治在内,所以亦不敢再来和帝子朱亲近,因此足足有一年余,没有什么失德的事件发现。不过帝子朱虽则没有做失德之事,却亦没有做进德之事。假使能够日日进德,那么元气日充,邪气日退,久而久之,根本肃清,才是个彻底的办法。

  是什么地方人?到此地来做什么事情?”老人道:“我姓伊,名献,扬州东海边人,到此地来专为献图与帝。”帝尧听了这话,实在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神经病的,便说道:“感谢汝的盛意,朕知道了。”说着,将图画还了那老人。那老人接了图,仰天大笑,口中又连连说道:“还不觉悟!还不觉悟!莫非数也!莫非数也!”随即舞蹈而去。众人看了,益发疑心他是有心疾的人,不去注意他。

  帝子虽则照例不做声,但是却无愧悔之意。适值帝尧走进来,知道了这回事,亦恳恳切切的训责了他一番。散宜氏问帝尧道:“朱儿年纪渐大了,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帝总须设法教导才是。”帝尧听了,半晌不言。停了一会才说道:“过几日再讲吧。”

  少顷巫咸来到,细细诊视一番说道:“这个病是忧急伤心,触动喉间声带所致,不是药石所能奏效。但将来遇有机会,也许能够痊愈,不过亦防得常常要发。”帝尧道:“此刻没有方法治吗?”巫咸道:“此刻真没方法。”帝尧听了,叹息不已,暗想:“天既然生了这样一个有用的人,又给他生了这种废疾,真是不可解。或者是要将他的材料老一老,再为人用,亦未可知。”当下对着哑子,无话可说。过了两日,赐了他些医药之资,就叫人遣送他回去,按下不表。

  现在帝子朱一方面虽不为恶,但是一方面并未修德,纯是个强迫消极的行为,所以是靠不住的。

  一路无语,来到新都。过了几月,各处的奏报都来了,统计起来,大约没有一处不受水灾,远而荆、扬、梁,近而青、兖、徐、豫,都是如此。冀、雍二州,那更不必说了。古书上有几句记这洪水的情形,叫作“江淮流通,无有平原高阜,尽在水中,民皆登木而栖,悬釜而爨”,又有一句,叫做“浩浩怀山襄陵”,照这句看起来,真是空前的大灾了。当时的百姓,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尤其奇怪的,青、徐、兖、扬濒海一带的地方,水势竟会逆行,从东而西,直泛滥到内地,以致荆、豫、梁等州亦大受其影响。这个理由,从来没有人说过。凡是水总是顺流的,何以会逆行呢?在下以为就是陆地变动、下沉的原故。陆地既然下沉,那海水自然上溢,看起来便是水逆行了。

  过了几日,帝子丹朱正在那里漫游玩耍,忽有一个内臣走来叫他,说道:“帝召你呢。”帝于丹朱听了,顿然失色,知道又要听训话了。但是又不能不去,只得随了内臣,趑趄而前。

  一日,帝尧轸念民生,亲自到孟门山和山海一带,巡视一周。只见那水势真是涨溢得非凡,所有民居、田亩都浸在大水之中。当地的居民虽则有官府救济,另外分田授屋,尚不至有荡析离居之苦。但是长此下去,低洼之地,在在堪虞,终有不得了之势。想到此际,不免忧从中来,正不知道何年何月方可安枕。忽然想到洪崖仙人的话,只有西王母能救这个灾患,不过要在数十年之后。等到数十年之后,岂不是民生已无噍类吗!

  果然过了一年,那老脾气渐渐又发露了。起初在家里对于小臣、从人非常之虐待,轻则骂,重则打,种种怨忿烦闷之气无可发泄,统统都发泄到他们身上去,甚而至于拳殴足踢,亦是寻常之事。有一天,趁帝尧和大司农等都为了祭地祭祀在那里斋戒的时候,就溜出宫来逛逛,恰好遇到了从前的几个淫朋损友,不免各诉相思,各道契阔,倾谈了良久,不觉把一年中压迫在里面的不道德之心,一齐都活动起来了。于是大家又提议到哪里去快活他一日,商量结果仍旧是坐船的好,因为坐船可以躲避人家的耳目,又可以到远处去尽量作乐。

  但是,证据在哪里呢?

  到得帝尧书室之中,只见席上放着一块方板,板上刻画着许多方格,格上布着许多小而圆的木块,有黑,有白,旁边堆着黑白的小圆木块,更是无数。帝尧手中却拿着一颗白色的木块,坐在那里,对着方板凝思。看见丹朱进来,就问他道:“朕前日和汝师傅说,叫汝熟读的书汝读完了吗?能够知其大意吗?”帝子丹朱听了,半日答应不出。帝尧叹口气道:“汝不喜欢读书,朕亦无可如何,但是汝除出读书之外,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汝所欢喜的,汝可和朕说明。”

  这却如何是好?后来一想,西王母住在玉山和昆仑山,老将羿是曾经到过的,何妨去求求他,请他就来救呢。西王母是神仙,总有慈悲之心,只要诚心去求,或者可以早些挽回劫运,亦未可知。就使求而无效,或者并走不到,那亦是天命使然,人事总应该尽的。想到此处,主意已定,回到平阳,就叫大司农和司衡羿前来,先向大司农说道:“前此洪崖仙人说,大水之灾,非西王母不能救,西王母所居仙山,去此甚远。朕本拟亲自往求,奈为国事所羁。汝乃朕之胞兄,王室懿亲,就命汝代表朕躬前往诚求。务恳西王母大发慈悲,即速设法,弭此臣灾,拯救万民,汝其往哉!”又向司衡羿说道:“老将是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况兼前此曾经到过仙山见过西王母,路途既熟,又和西王母相识,朕拟叫汝做一个副使,陪着大司农前往恳求。

  大家上船之后,就向汾水上流摇去。这时帝子朱故态复作,把大司农所订的条件早已忘记了。那些淫朋损友亦趁此开心,肆无忌惮,有的奏竹,有的弹丝,乐不可支。后来到了一处,望见对面仿佛大湖,湖中隐约见许多名花开放在那里,颜色似甚美丽。帝子朱忽然说要到那湖里去赏花,吩咐舟子停船。大家都上了岸,走有几百步之路,到得湖滨一看,那美丽的花开在湖中一个小渚之上,可望而不可及。环着湖滨走了许多路,又找不到一只船。大家正在踌躇,内中有一个人创议道:“我们原坐的那只船,何妨叫摇船的人拖它过来呢。”有一个人说道:“船身太大,船夫只有两三个,恐怕拖不过来呢。”帝子朱这时已游兴勃发,自己已不能遏制自己,听了这话,就嚷道:“我们叫他拖,他敢不拖?拖不过,我就打这无用的人。”

  欧洲人说,日本群岛本来是亚洲大陆之一部,中间的日本海是没有的。《山海经》上亦说倭属燕。“倭”字当然是日本,“燕”字就是现在的河北省,燕同倭中间隔着辽宁省,又隔着日本海,当时航海之术甚不精明,如果不是陆地相连,燕的属地只能到日本海为止,哪里能够超过日本海而到日本群岛?可见日本群岛本系大陆一部,此说中外都可证明了。后来因为地壳破裂,日本海的地方沉陷而为大海,日本地方方才与大陆分离,孤立于海中而成为群岛。所以地理学家将它叫做构造的陆岛,那岛上的动物植物,都与大陆相同,这就是一个证据。但是这日本海在什么时候沉陷的呢?古书上却无可考据。在下的推想,或者就是洪水横流泛滥中国的帝尧时代了。

  帝子丹朱听了,仍不做声。帝尧道:“汝前日将那冰蚕丝织成的锦,拿去做什么?”帝子丹朱方开口说道:“儿听说那个锦能够人水不濡,入火不烧,所以拿去试验试验。”帝尧道:“那么试验的结果如何呢?”帝子丹朱道:“果然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帝尧道:“同是一样的锦,何以寻常的锦入水必濡,入火必烧,冰蚕锦独能够不濡不烧呢?”帝子丹朱听了,答应不出来。帝尧又问道:“这种道理,汝细想过吗,研究过吗?”帝子丹朱道:“儿没有研究过。”帝尧道:“可是这种地方就是汝最大的缺点。总而言之一句话,叫作不肯用心。

  不过老将年纪太高,自从射下十日之后,闻得常有疾病,不知还肯为国家为万民再吃一番辛苦否?”老将羿道:“为国为民,况兼帝命,老臣虽死不辞。”帝尧听他说出一个死字,心中大以为不祥,便想不叫他去,就说道:“老将究竟年高,老者不以筋力为礼,何况登山临水,走万里之遥呢!刚才朕失于计算,朕之过也。现在只要老将将那往玉山及昆仑山的路程,细细告诉大司农就是了。朕不派副使,亦使得。”

  说着,独自当先,率领众人回到船上,叫船夫将这船从陆地上拖过去。船夫笑道:“这么大的船,起码有几百斤,怎样拖得去呢?”帝子朱听了,登时沉下脸来,骂道:“你们这两个狗才,敢抗违我的命令!你们这两副贱骨头,不要在那里想讨打!”旁边淫朋损友又帮着催逼,两个船夫道:“委实拖不过的,不是小人们吝惜力气不肯拖。请帝子和诸位原谅吧。”

  还有一层,大凡平原,总是河水冲积而成的,如果都是河水冲积而成,那么平原旁边河流的河床,总应该在海水平面以上,它所冲击的平原也不能深在海平面以下。但是,细考中国的大平原,高出海面有的几十尺,有的一百几十尺,而它的冲积层,据北平城深井所看见的,已经深到七百尺,还不见石底,而其他离海较远的地方,还不止此。那么冲积层可以直深到海面以下六百尺,这种道理,岂不是有点矛盾吗?但是细细研究起来,并不矛盾。河流冲积,从前当然在海平面以上进行的,因为一面河流在那里冲积,一面地盘在那里逐渐低陷,所以冲积层渐积渐厚,而平原面部并不甚高。这种现象,到处皆有。

  汝要知道,我们人类亦是动物之一,所以能超出万物之上而为万物之灵,就全靠这一颗心。这颗心愈用则愈灵,不用则不灵,不灵则和禽兽有什么分别?大凡天下的事情,有一个当然,必定有一个所以然。譬如饥了之后必定要食,倦了之后必定要眠,这个就是当然。人知道这个理由,禽兽亦知道这个理由。至于饥了之后何以一定要食,倦了之后何以一定要眠,这个是所以然,只有人能知道,禽兽就不能知道了。又譬如冬天日短,夏天日长,冬天气候冷,夏天气候热,这个亦就是当然,人人能够知道的。但是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太阳,同是东出而西没,何以会一个日短,一个日长,一个气候严冷,一个气候酷热呢?

  哪知羿只是要去,说道:“区区玉山、昆仑山,万里之路,何足为奇。老臣当日不知道走过几回。今日虽多了几岁年纪,亦不算得什么。帝已经派了老臣做副使,忽然又不要老臣去,无非是怜惜老臣,恐怕老臣途中或有不测。但是,就使中途疾病死亡,亦是老臣命该如此,决不怨帝,请帝仍准本意,派老臣作副使吧。”帝尧听他愈说愈不祥,心中后悔不迭,但已无可如何,只得派他作副使。老将大喜,称谢而退。

  帝子朱听了这话,更不发言,便伸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打得那船夫“阿育皇天”的乱叫。有一个淫朋便来解劝,向船夫道:“不管拖不拖得过,帝子既然命令拖,你们且上岸拖拖看,如若拖不过再说。”两个船夫没奈何,只得上岸来拖,但是哪里拖得动呢!那时岸上看的百姓甚多,见这种情形说:“如此大船,两个人哪里中用,恐怕二十个人还是吃力呢。”帝子听了这话,禁不得激动了无名之火,便又走过来,用脚连踢那两个船夫,口中骂道:“这两个无用的囚徒!”踢得那两个船夫都蹲在地上乱叫,索性不拖船了。

  印度恒河平原,深到一万尺,还不见石底,就是一个证据,因此,我们谈到中国的地理,可以知道冲积平原生成的时期,在中国东部必定有一种地盘升降的大运动。最可以考见的,就是太行山。山的东面,是渐渐下降,山的西面,是渐渐上升。我们从河北省到山西省去,看见迎面的巉岩壁立,雄险难攀,除非找到从高原出来的河流河谷,才得到比较可走的道路。此种嵌在山中之河谷,北方俗语叫作沟,太行山一带的专名,叫作陉。太行山中共总有八个陉,最为重要。初人入中,但见两岸悬岩,削如刀截,渐近上游,河床渐高,比较的便见山岭渐低。

  这个就是所以然。只有有知识学问的人,能够知道;寻常之人,就不能知道了。不但饮食起居之理如此,不但天文、气候之理如此,凡项事情,都有一个所以然的原故在内。寻常粗浅的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才可以算得一个人。项项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方才可以称作圣人。但是圣人的能够如此,并非都是自己去想出来的。要知道这种所以然的原故,前人陆续多有发明,载于书上。后人读了前人的书,将他那已经发明的,不必费力,而可以得到在心上,再从此继续的研究下去,时间愈多,研究的人愈多,那么发明的亦越多越精,世界的所以日进于文明,就是由此而来。朕亦不希望汝将来能够成为圣人,发明前人所未经发明出的道理,但求汝对于前人所已经发明出道理,载在书上的,能够一一领会,那已可以算好了,所以总劝你要读书。哪知你对于读书一层偏偏没路,专欢喜游戏玩耍。果然对于游戏玩耍等事情亦能够用心,件件都去研究它一个所以然的原故,那么虽则不能算一个大有用之才,还可以算一个能用心之人。但是汝能够吗?汝将冰蚕锦拿去毁坏,不告而取,固是一罪;暴殄天物,亦是一罪。但是汝果真有心去试验,想研究出一个所以能人水不濡,入火不烧的理由来,那么汝的行为虽然不合,汝的用心尚属可嘉。哪知朕刚才问汝,汝竟说没有研究过。照此说来,汝所说拿去试验,究竟是试验些什么?冰蚕锦的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早经多人试过,已成为当然之理了,何必再要汝来试验?就使汝要试验,弄一点点来已够了,为什么要糟蹋这许多?总而言之,朕和汝说,一个人总要用心,不但读书要用心,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用心,就是做游戏事情,亦要用心。不肯用心,不要说书不能读,各种事情不能做,就是游戏之事亦做不好。现在汝既不喜读书,朕暂时不来勉强你,且先教汝做一种游戏之事,看汝肯用心不肯用心。”说到此处,便将席上所摆的棋教他如何如何的弈法。那帝子丹朱方才欢欣而出,自己去研究。

  且说老将羿何以如此之坚决要去呢?一则他平生忠义性成,见义勇为,不避艰险。二则老年人往往恃强,不肯服老。

  正在不得下台之时,忽见远远地跑来一个大汉,身躯之长,约在三四丈以上,伟大异常,手操大杖,其行如风,倏忽之间已到面前。因见众人围集在一处,他也立定了观看,看见帝子朱踢那船夫,他就将大杖排开众人,大步入内,向帝子朱说道:“足下要将这只船拖到岸上做什么?”帝子朱朝那人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暗想:“天下竟有这样长大的人,真是可怪!”

  到了高原顶上,更觉得平原旷衍,目光无阻,几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在冲积平原一二千尺以上了。

  羿又是武夫,好勇负气,因见帝尧说他老,所以不服,一定要去了。三则羿自从西王母灵药被姮娥偷去之后,常想再到玉山问西王母另讨。可是去过几次,总走不上,但此心不死,仍旧在那里希望。自从射下十日之后,用心过度,身常多病,杜门不出的时候甚多。前此孔丘的任用,正值他卧病在家,不然,他未有不竭力反对的。惟其多病,所以愈希望长生,见西王母的心亦愈切。再加以姮娥一番阻止的话,他又误会,起了疑心,因此西王母处竟有不能不去之势。可巧帝尧叫他做副使,仗着天子的洪福,或者可以走得上山,那么就有达到目的之希望了。

  当下便和他说道:“我要将这船拖到那边湖中去。”那大汉道:“这个容易,我替他们效力吧。”说着,就倒转他的大杖,将大杖头上弯钩向那船头一钩,往上一拖,那船登时已在岸上。

  明明平原,何以会变成高原?两山之间又何以会得有沟有陉?我们知道,这就是地盘上升的原故。从前太行山东面都是一片平地,虽然有几个山头,相差也不甚多。后来地盘西升东降,高地方的水,天然往低地方流去,水流所经,必要将岩石逐渐击碎冲去,高低相差愈多,水流愈急,冲刷力亦愈大。譬如锯解木板,久而久之,自然成为一条缝了,这就是地盘升降的确凿证据。但是太行山以西,升降似乎还不止一回。我们从北平过居庸关,到张家口,在这条路上,就可以看得出许多痕迹。从北平到南口,一片平原。北望燕山,绝壁陡起,形势天然,与太行山相同,就是东西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从南口北上,崇山峻岭,愈进愈高,上至二千尺左右,地势却又开旷。到了张家口以北,复见悬岩壁立,隔绝南北,那就又是南北土地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了。逾过这种山,北人蒙古,高度在二千尺以上,极目平坦,一望无际,又是一个大平原。

  这个千载一时之机会,他哪里肯放过。有这三个原因,所以他一定要去。闲话不提。

  那大汉回身走了两步,早将这船安放在湖中了。

  照这种形势看起来,中国地势的变动,可以分作两次。第一次,是蒙古、青海、新疆、西藏,本来都是大海,却升作了几千尺的高原。海中的水,有的乾涸净尽,而成沙漠;有的变成草地;有的缩成湖沼。第二次,是从燕山到太行山以西,直至四川,南至福建、广东,那各处的阶级,形状显然。这种上升的时代,据地质学家的考察,并不甚远,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相去尤近。所以在下根据这几种理论学说,敢假定它都是在帝尧时代了。第一次,西北各大山脉隆起,挟其四周之地以上升,是洪水的起源。那时受害最厉害的,是雍、冀二州首当其冲,其他各州尚无水患。但是地内变动之酝酿,迄未停止,旋即发生第二次之大变动,西南北各处山脉都发生变化,而日本海地方又同时陷落,它的震荡影响遍及全中国,所以演成逆行泛滥之患。这全是在下凭空的推想,可惜一无证据,只好作小说看看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因此事关系重大,大司农等动身的前几日,他自己先斋戒沐浴起来,虔诚的祷祭天地祖宗。到出行的这一日,又亲自冠冕,送他们出城。到得他们临别的时候,又和他们二人再拜稽首,吓得二人手无所措,说道:“自古至今,没有以君拜臣的道理。”帝尧道:“朕非拜汝等,是拜西王母。朕不能亲拜西王母,所以将这个大礼,寄在汝等身上。汝等见到西王母后,稽首再拜,就和朕亲拜一样了。”二人别后,一路赞叹帝尧的虔诚不置。

  这时众百姓看了,无不咋舌称怪。那帝子朱尤其乐不可支,便过来请教他的姓名。那大汉道:“我名字叫夸父。我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帝子朱听了,非常欢喜,便邀他同坐船,到那小渚中去赏花,夸父也不推辞。大家坐在船中,一路闲谈,才知道他就是颛顼、帝喾两朝做后土的那个勾龙的孙子。

  且说帝尧看到这种情形,那心中的忧愁焦急,真是不可以名状。但当时各地的奏报,都注重在人,有的请帝速任贤能,有的直说治水的不得其人。这时首先负这个责任的,就是共工。

  他的父亲名字叫信,已去世了。他的伯父垂,正在朝廷做官。他自己因为形状与常人不同,又最欢喜四方奔走游玩,所以不乐仕进,终年到处跑来跑去。据他自己说,跑得很快,认真跑起来,从天下极东跑到极西,不要一日呢。帝子朱听见他有这种异能,而且又欢喜游玩,与自己的性情相合,尤其得意,便说道:“你的不要做官,不过为做了官之后太拘束,不能畅意游玩就是了。我明朝做了天子之后,一定要你做官,同了我到各处游历,不来拘束你,你愿意吗?”

  因为共工受命治水,自帝尧十九年起到此刻,已经有四十一年。

  夸父听了这话,不觉诧异,便问帝子朱:“你是何人?”

  在职之久,受任之专,可算古今第一,然而洪水之灾,愈治愈甚。虽则这是地体之变动,决非人力所能挽回,但是当时科学未曾发明,不能知道这个原理。譬如日食、山崩、地震等事情,汉朝的时候,尚且说是大臣不好的原故,加之以诛戮,可谓冤枉已极。现在共工身当治水之职,又历四十一年之久,应该负责任,这亦是理之当然了。况且共工治水的政策,不外乎“壅防百川,堕高埋卑”八个大字,就这八个大字看起来,亦不是治水的根本办法。因为无源之水,可以壅防遏抑;有源之水,万万不能壅防遏抑,只可宜浚疏导。而且壅防遏抑,只能治之于一时,年深月久,人功做的堤防哪里敌得住不舍昼夜之冲击?至于堕高埋卑,要想使它停蓄不流,尤为无策。所以四十一年之中,未尝没有二十余年之平安,但是壅防得愈甚,则溃败的亦益烈;埋塞的愈久,则弥漫的愈广:这亦是一定之理。

  那些淫朋损友在旁代对道:“这位就是当今圣天子的元子,你不知道吗?”夸父听了,又将帝子朱看了两眼,说道:“即是如此,我也愿意。不过来去一切,要听我的自由。”帝子朱道:“那个自然。”于是夸父从此就做了帝子朱的臣子。

  所以这次大灾,虽则不是共工之过,而照共工治水的政策看来,亦应该有负责任的必要。

  当下到了小渚,赏了一会花,天要黑了,大家都有点为难起来,怕得不能回去。夸父道:“怕什么?从此地到平阳,不过几十里,不须眼睛一瞬,就可以到,怕什么?我送你们回去吧。”当下船到岸边,夸父先跳上岸,叫众人都不必动。他又将大杖钩住船头,拖到岸上,但是他不再拖到汾水之中,径向陆地上拖去。众人但觉两岸树木、高山、房屋等的黑影,纷纷从船外掠过,仿佛和腾云驾雾一般。不到片刻,果然已到了平阳,但是那只船底已破损不堪。众人出船后,无不道有趣。帝子朱尤为乐不可支,重重赏了那两个船工,便邀夸父到宫里去。

  还有一层,担任到这种重大的职司,应该如何的辛勤小心,黾勉从事,但是考查共工治水的时候,又有八个大字,叫作:“虞于湛乐,淫失其身。”如何“虞于湛乐,淫失其身”的情形,古书上虽则没有详载,但既然有这八个大宇之考语,那么当日的腐败荒唐,已可想而知。况且共工本来是个巧言令色、引诱帝挚为不善的小人,一旦得志,任专且久,湛乐荒淫,亦是势所必至,决不会去冤枉他的。如此说来,就是治水仅仅无功,尚且不能逃罪,何况愈治愈甚呢!但是帝尧是个如天之仁,遇到这种大灾,知道共工是万万不能胜任,万万不可再用了,但是亦知道不尽是共工之过,所以当时虽则下诏免了他的职,但并不治他的罪。

  夸父道:“我的形状骇人,到宫里去不方便,果然要我来,明朝仍旧在西门外汾水边等待可也。”帝子朱听了,亦以为然,于是约定明日再见。帝子朱便独自回宫,幸喜未遇到熟人,亦无人查问,将心放下。

  这时适值南方的驩兜接着五年一朝之例,到新都宋朝。帝尧临朝而叹,说道:“现在的洪水,滔滔到如此,哪一个能够为朕办理这个事呢?”诸大臣未及开言,驩兜不知原委,不问情由,就冒冒失失的大称赞其共工道:“臣听见说共工正在那里鸠集人工,办理这件事情。帝有这种奇才,还怕洪水做什么?”帝尧听了,叹口气道:“孔壬这个人,只能干了一张嘴。说起话来滔滔汩汩,很像个有经天纬地之才;叫他做起来,实在一点不会做的。外表虽则像个恭顺,而心中实怀叵测。试看朕专任他到四十多年之久,仍旧不免有洪水滔天之患,他的才在哪里?这种人还可用吗?”驩兜听了,情知说错,便一声不敢响。

  到了次日,打听得帝尧和大司农等仍在那里斋戒,不管理外事,不觉大喜,邀了那些淫朋损友,又到西门外汾水边来。

  过了片时,帝尧又问羲仲等道:“现在洪水之害大到如此,高的山已浸到中央,小的陵更冒过了顶,百姓实在困苦昏垫。

  那夸父早已先在,大家就商量游程及游法。帝子朱道:“最好用昨晚的方法,我们坐在船里,你拖着我们。”夸父道:“这个亦使得,不过有两层不便。一层,白昼里人家看见了,要骇怪,而且往来的人多,我走得很快,容易给我冲倒。第二层,太远了,船身损坏,恐怕转来为难。”帝子朱道:“那么仍旧在水里行船,到晚了,你再拖回来,如何?”夸父道:“这个可以。”于是大家就上船,摇了一程,帝子朱终觉无味。就向夸父说道:“这样气闷极了,还是你上岸拖吧。撞杀了人不要紧,有我呢。假使船坏,别地方总有船,可以换一只。就使没有船,你亦可以背我们回去,难道这样大船拖得动,我们这几个人反背不动吗?”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夸父道:“既然如此,亦可。”

  汝等想想,有哪个能够治理的,赶速保奏。”羲和四兄弟同声说道:“臣等看起来,莫过于崇伯鲧。这个人真是奇才,臣等素所佩服,就是大司农等亦知道的。”帝尧听了,叹口气,摇摇头道:“这个人哪里可以任用、呢!他的坏处是悻悻然而自以为直,欢喜以方正自命,又自负其才,简单的下一个批评,就是‘狠而且戾’四个字。担当大事的人,第一要虚怀乐善,舍己从人,才可以集思广益。现在鲧这个人既然自以为是,哪里肯听受善言?虽有善类,亦要被他败坏了,哪里还可用呢?”羲仲等道:“现在既然没有他人可用,就姑且用他试试吧。

  于是夸父上岸,又用杖拖船上岸,往前便跑。一路百姓看见这种陆路行舟的情形,又是这么快,大家纷纷传说,都以为怪。这一路上却游得甚远,船破坏了六七只,直到半夜方回到平阳,喜得不撞坏人。自此以后,一连数日都是如此,直到帝尧祀礼既毕,方才不敢再出门。但是如此招摇,帝尧和大司农等岂无闻知;再加以沿途强迫借用百姓的船只,虽则仍旧酬他财物,但是岂能适当。因此不名有怨恨之声,渐渐的给帝尧等知道了。

  如其不对,可以立刻免他的职,帝以为何如?”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亦都赞成。帝尧没法,只得说道:“那么,就试试看吧。”于是就命和仲前去宣召,和仲领命星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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